作者:介安藝
“那年他可得意壞了。”
老趙立刻抬頭。
“誰得意壞了?”
“你。”
老周慢悠悠地說。
“省實驗禮堂門口,拿着兩張省隊通知書,愁得跟丟了錢一樣,愣是把三中的老孫氣得半天沒說出話。”
老趙咳了一聲。
“我那是真愁,孩子才十歲,進省隊集訓,生活誰照顧?”
老周冷笑:“你愁得老孫臉都綠了。”
“那是他自己身體不好,跟我有什麼關係。”
陳拙低頭看着那張複印件,沒插話。
紙上的字有些淡了,但那些名字還清楚。
王洋,劉凱,趙晨,南小云,林曉,李浩,張偉。
幾個名字排在那裏,像一小截被壓平的舊時光。
其實也沒過去幾年。
可現在再看這張發黃的複印件,已經像隔着一層舊玻璃。
老趙伸手,把那張複印件拿過去,重新鋪平。
“這幾個,後來也沒在一中待太久。”
陳拙抬頭看他。
“都走了?”
“差不多,王洋最早,數學省一,全省第十八,那年中考還沒完,省城一中那邊就來過電話,人家說得客氣,什麼交流培養,什麼重點競賽苗子,說白了就是挖人。”
老周端着哈佛杯子,哼了一聲。
“搶得比菜市場買蘿蔔還快。”
老趙沒反駁。
“也不怪人家盯得緊,那年題那麼難,能拿省一,放在哪兒都是苗子,王洋自己也爭氣,高中三年沒掉下來,算起來這會兒都大一了。”
他說到這裏,手指又點到趙晨的名字。
“趙晨後來也去了省城,臨走前還跑來跟我說,趙老師,我不是不愛一中,我就是想去看看省城食堂有沒有紅燒雞腿。”
老周冷笑了一聲。
“這話聽着像他。”
“可不是嘛。”老趙說,“嘴上說得跟割肉一樣,開學前收拾書包比誰都快,後來高二回來過一次,進辦公室第一句話還是問我,趙老師,咱們學校食堂怎麼還沒換師傅。”
陳拙笑了一下。
老趙繼續往下點。
“李浩去了師大附中理科班,物理二等獎,在那年那種卷子裏,不容易,省城那邊知道以後,也來打聽過。”
老周這回沒拆臺,只端着杯子喝了口茶。
“後來他給我寫過一封信。”老周忽然說。
老趙看他:“李浩?”
“嗯。”
老周把杯子放下。
“說他在師大附中的實驗室裏,第一次拆電飯鍋,手停了一下,想起當年那道題。”
老趙笑了。
“陰影還在?”
“那叫記憶點深。”老周說,“物理就得有這種記憶點。”
老趙懶得跟他爭,又看向張偉的名字。
“張偉那時候才初二,後來也被省實驗那邊盯上了,物理組那幾年,老周嘴上罵得兇,心裏比誰都寶貝。”
“我什麼時候寶貝了?”老周皺眉。
“你不寶貝?張偉初三那年,你是不是把實驗室鑰匙單獨給過他?”
“那是怕他亂接線,把電源燒了。”
老趙沒理他,手指又落到南小云和林曉的名字上。
“這兩個丫頭也爭氣,南小云後來去了省城附中,林曉家裏沒捨得讓她走遠,高中階段留在咱們一中實驗班,成績一直穩,她們那種學生,心細,肯磨,後勁長。”
老周在旁邊接了一句。
“比你手下那幫只會硬算的強。”
老趙立刻瞪他。
“那也是我手下出來的。”
老周不說話了。
陳拙看着那幾個名字。
“挺好的。”
“是挺好。”
老趙把那張複印件重新壓平,手掌在紙面上慢慢抹了一下,把摺痕壓回去。
“就是人一走,教室裏空了一塊,那幾年我一進競賽教室,總覺得少了點吵鬧聲。”
老周端着杯子,聲音淡淡的。
“你不是嫌他們吵嗎?”
“嫌歸嫌。”
老趙把複印件重新夾回藍夾子裏。
“真安靜了,又覺得不對勁。”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小會兒。
外面的風吹過走廊,門縫裏鑽進一點冷氣,小太陽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那些名字重新被夾回藍夾子裏,像被放回一箇舊抽屜,人早就走遠了,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已經上了大學,有的還在高中繼續往前熬,可這些複印頁還留在市一中初中部這間辦公室裏。
老趙把藍夾子往後翻,又抽出一頁題解。
“走遠是好事。”他說,“學生又不是盆栽,不能老擺在自己窗臺上。”
老周看了他一眼。
“難得說句像樣的。”
老趙沒搭理他,把那頁題解放到桌上。
“不過人走了,東西還得留下,你當年留下這幾本筆記,本來是好東西,競賽組這幾年真靠它省了不少勁。”
他頓了頓,又把藍夾子翻到後面,抽出一頁題解。
“就是有些地方,省得太狠。”
那是一頁數論同餘題。
紙上前面幾步寫得清楚,後面到了關鍵變形,只剩下一句很乾淨的於是可得。
陳拙一看就知道是哪一頁了。
老趙把那頁紙放到桌上,還沒開口,門外就傳來一點細碎的動靜,像是有人站在走廊裏挪腳,鞋底在地磚上蹭了一下,又馬上停住。
老趙頭也不抬。
“門口那幾個,鞋底都快把地磚磨亮了,還不進來?”
門外瞬間安靜了。
老周端着杯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卻動了一下。
“偷聽都不會,這一屆不太行啊。”
老趙瞪他一眼。
第393章 少的四行
四個學生站在門口,誰都沒先往裏走。
老趙抬眼看過去。
“怎麼,剛纔在門外偷聽的時候挺有精神,現在讓你們進來,一個個又不會走路了?”
四個人這才挪進來。
戴眼鏡的女生被後面的人輕輕碰了一下,抱着草稿本往前站了半步,胖一點的男生原本想躲在最後,結果門一關,反倒被擠到了老趙桌邊,他袖口卷着,嘴抿得很緊,看起來比剛纔在門外安靜得多。
另一個初三男生手裏攥着一支自動鉛筆,拇指下意識按了兩下,咔噠,咔噠。
老趙看過去,他立刻停住,把筆攥回手心裏。
最小的那個初二學生站在門邊,手裏的草稿紙被攥得發皺,他看了陳拙一眼,又低頭看桌上的舊題解,像是還沒把普林斯頓博士和眼前這個坐在小太陽旁邊的師兄對上號。
他們當然知道陳拙。
市一中初中部這幾年所有進過競賽教室的人,大概都知道這個名字。
紅榜上有,舊筆記上有,老趙訓人時有,老周講物理直覺時也會順口提一句,後來這個名字去了華科大,去了普林斯頓,又從電視和老師們的閒談裏繞回來,變成他們嘴裏不太敢叫出口的兩個字。
博士。
可真人就坐在小太陽旁邊,手邊放着那頁少了四行的舊題解,穿着普通外套,看起來也不過比他們大一點。
胖男生憋了半天,終於往前挪了一小步。
“陳......陳博士。”
老趙眉頭立刻皺起來。
“叫什麼博士,叫師兄,在我辦公室裏喊博士,屋頂都得被你們喊矮三寸。”
胖男生的臉一下紅了。
陳拙把那頁紙擺正,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叫師兄就行。”
初二那個最先小聲喊了一句:“陳師兄。”
剩下三個人也跟着喊了一遍,聲音不齊,卻比剛纔自然了些。
彷彿博士兩個字太高,叫出來會壓得人喘不過氣,換成師兄,至少還能站在同一間辦公室裏說話。
老趙用紅筆點了點桌面。
“行了,別光看人,你們今天過來,是看題。”
他從藍夾子裏抽出那張複印件,沒有展開,只在桌角輕輕壓了一下。
“也別把這上面的人想得太神,那年他們考完,也都覺得自己完了。”
老周端着那隻杯子,茶葉沫浮在杯口。
“題本來就難。”
“所以競賽這東西,不是看誰一點錯不犯。”
老趙把複印件重新壓回藍夾子裏,指尖落到那頁同餘題上。
“是看誰在都難的時候,把該拿的步驟拿住。”
那頁紙被推到四個學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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