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劉秀英在旁邊笑出聲,陳建國也沒忍住,低頭喝水,把笑意壓在杯沿後面。
第392章 複印件
兩天後的下午,陳拙從市一中初中部的側門進去。
張強原本想跟着,說自己對初中部地形極其熟悉,閉着眼都能摸到小賣部,還能順路幫他避開行政樓的眼線,結果他剛把半個身子探出對門,王麗就在屋裏喊了一句,張強,你老黃的卷子寫完了嗎?
張強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只隔着門縫小聲說。
“拙哥,趙老師要是提翻牆撿球,你就說我已經改過自新了。”
陳拙說我儘量。
張強怎麼聽都感覺這話不太可靠。
市一中初中部的側門比正門小很多,綠色油漆被風吹雨淋磨掉了幾塊,靠近門軸的地方露出暗紅色的鏽。
門衛室裏開着小太陽,王大爺披着軍大衣,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收音機裏還是單田芳評書,聲音調得不大,正好能蓋住窗外的風聲。
陳拙拎着一個紙袋走過去。
“王大爺。”
王大爺抬頭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把老花鏡往下壓了壓。
“陳拙啊?”
“嗯。”
王大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又往他手裏的紙袋上看了一眼。
“趙老師說了,你來了就直接進去。”
他說着,把登記本往旁邊推了推。
“別往行政樓那邊繞,今天教務處還有人值班。”
陳拙點了點頭。
“知道了,麻煩王大爺了。”
王大爺還是沒忍住,又往校園裏看了一眼。
“進去吧,路上小心,臺階上有冰。”
校園裏很空。
十二月的風從操場那邊刮過來,旗杆上的繩子輕輕撞着金屬桿,發出一下一下的響,籃球架下面沒人,跑道邊的香樟樹葉子被凍得發暗,教學樓大部分窗戶都關着,只有靠近辦公室那一排,透出幾塊發黃的燈光。
陳拙順着熟悉的水泥路往裏走。
初中部的走廊比自己印象中安靜得多,地面剛被拖過,還有一點潮。
牆上的黑板報沒擦,角落裏留着期末衝刺的粉筆字,旁邊貼着幾張已經卷邊的獎狀,樓梯間有粉筆灰和拖把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很舊,也很熟悉。
老趙的辦公室門虛掩着。
裏面傳來翻試卷的聲音,還有翻書時紙頁摩擦的響動,陳拙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一下,推門進去。
辦公室裏還是老樣子,窗簾拉了一半,擋住外面冷白的光。
辦公桌上堆着卷子,教案,桌角壓着一箇舊粉筆盒,小太陽擺在兩張桌子中間,發着橘紅色的光,把地上一小塊地方烤得暖烘烘的。
老趙坐在桌後批卷子,鼻樑上架着黑框老花鏡,老周搬了把椅子坐在對面,身上還是那件深棕色夾克,手裏端着搪瓷茶缸,正低頭翻一本參考書。
聽見門響,兩人同時抬頭。
老趙的紅筆停了一下。
“來了?”
“趙老師,周老師。”
陳拙把門帶上,拎着紙袋往裏走。
老周把書合上,瞥了陳拙一眼。
“瘦了。”
陳拙還沒回答,老趙已經接上。
“他哪回回來你不說瘦?你看誰都瘦。”
“我看你就不瘦。”
“你那是嫉妒我氣血足。”
老周冷哼一聲,把搪瓷茶缸往桌上一放。
陳拙把紙袋放到靠牆的小茶几上,順手拎了拎旁邊那個紅色塑料暖水瓶,暖水瓶是滿的,木塞塞得很緊。
老趙看見他的動作,笑罵了一句。
“行了,別忙活了,今天水我剛打的,不用你表現。”
陳拙把暖水瓶放回原位。
“習慣了。”
“這習慣倒沒丟。”
老趙把紅筆蓋上,指了指旁邊的摺疊椅。
“坐,你手裏拎的什麼?別又是槽子糕,上次那兩盒,我和老周分了半天,最後隔壁老孫聞着味也來了,半盒都沒保住。”
“不是槽子糕。”陳拙把紙袋打開,“波士頓帶的。”
“波士頓?”
老周的眼皮動了一下。
陳拙先拿出一個盒子,打開,裏面是一隻馬克杯,杯身上印着哈佛大學的校徽,杯子做得很精細,白瓷在辦公室發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
老周接過去,看見上面的字,眉毛挑了一下。
“哈佛的?”
“嗯,哈佛廣場附近買的。”
“你去哈佛廣場,給我買杯子?”
“能天天用。”陳拙說。
老周看着杯子,嘴上不饒人。
“哈佛杯子裝我這陳年花茶,有點糟蹋東西。”
老趙在旁邊冷笑。
“嫌糟蹋可以還給人家。”
“還什麼還。”
老周把杯子往自己手邊一放。
“學生孝敬老師,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老趙立刻轉頭看陳拙。
“我的呢?”
老周嗤了一聲:“你看他急的。”
老趙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學生從波士頓帶東西回來,難道還能只給你這個物理老師?”
陳拙又從紙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老趙。
老趙打開盒蓋,裏面是一枚黃銅領帶夾,上面刻着麻省理工學院的標誌,黃銅顏色沉穩,邊緣磨得很亮,不張揚,卻很精緻。
老趙低頭看了兩秒,明顯想繃住臉。
“我一個初中數學老師,戴這個出去,人家還以爲我要去麻省理工開會。”
陳拙認真的點了點頭。
“您平時穿衣服講究。”
老周在旁邊立刻拆臺。
“他就等你這句話呢。”
老趙把盒蓋啪地合上。
“少胡說。”
說完,他把盒子往抽屜裏放,手伸到一半,又拿出來看了一眼,這才重新放進去。
“東西我先收着。”
老周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手邊的新杯子,過了一會兒,他把搪瓷缸子裏的茶倒了一半進新杯子裏,茶葉沫跟着浮進去,在潔白的杯子裏打了個旋。
老趙看得直皺眉。
“你這糟蹋得還挺快。”
“杯子不就是拿來用的?”老周說,“難道供起來?”
陳拙坐在小太陽旁邊,看着兩位老師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趙把抽屜推回去,推到一半又停住,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重新拉開抽屜,從裏面抽出一個藍色文件夾。
文件夾邊角已經磨白,封面上貼着一張舊標籤,上面寫着:陳拙舊筆記·數學。
陳拙看見那幾個字,神情頓了一下。
老趙把藍夾子往桌上一放。
“東西歸東西,賬歸賬。”
陳拙看着那個文件夾。
“什麼賬?”
“你當年留下的賬。”
老趙翻開文件夾。裏面夾着一疊複印頁,有些紙已經微微發黃,邊上還有老趙後來用紅筆加的批註,最上面那幾頁,字跡是陳拙自己的,清晰,簡潔,步驟少得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寫的人當時有多省事。
陳拙伸手翻了兩頁。
紙上有些題他還記得,有些已經只剩下模糊印象。
幾何題旁邊有老趙後來補的輔助線,數論題的空白處被紅筆寫了兩個慢點,還有一頁下面畫了個圈,旁邊寫着:此處學生容易死。
陳拙看着那個紅圈,問:“這是誰寫的?”
老趙面不改色:“我。”
老周在旁邊補了一句:“他寫的時候還罵了你兩句。”
老趙立刻說:“我那是學術批註。”
陳拙笑了笑,繼續往後翻。
翻到中間時,裏面滑出來一張折過的複印件。
紙已經有些發黃,邊角被磨得發軟,上面還能看見一行加粗的紅字。
熱烈祝賀我校八名學子在全省理科奧賽中全員獲獎。
下面列着一串名字。
王洋,南小云,林曉,趙晨,劉凱,李浩,張偉。
最下面,是陳拙。
陳拙看着那張紙,停了一下。
“這個怎麼還在?”
老趙頭也不抬。
“怎麼不能在?那年咱們一中第一次全員獲獎,我不留着,難道留着你的檢討?”
老周端着那隻哈佛杯子,湊過來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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