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盧克看着他,又看賬本。
屋裏比剛纔更安靜。
這不是他擅長處理的事。
算錯了可以重算,重量不對可以再稱,可回家這兩個字離他太遠,也太大,他似乎想問下一次怎麼辦,又不知道該從哪裏問起。
最後,他只把賬本往懷裏收了收。
“還來?”
陳拙看着他。
“回來以後來。”
沒有日期。
沒有保證哪一天。
但這句話很清楚。
盧克低頭看了看賬本,像是把這句話也放進了某個看不見的格子裏,他沒有再追問,只把那本舊賬本塞進外套裏面,貼着胸口。
陳拙彎腰,從自己腳邊的包裏拿出兩個紙包。
紙包不大,用禮品紙包着,邊角折得很整齊,每個紙包上都貼了一小塊紅色貼紙。
貼紙不新,像是從瑪蒂爾達某個舊盒子裏翻出來的,但貼在禮品紙上,仍然讓這兩個包看起來和後屋裏其他東西不太一樣。
昨晚瑪蒂爾達幫他包的時候,問了一句是不是給特倫頓那邊的人。
陳拙點頭。
她沒有再追問,只找來禮品紙,把東西一件件包好,貼紅色貼紙前,她還認真看了看大小。
“不用太正式。”
她當時把紙邊壓平。
“但也不能像從抽屜裏臨時翻出來的。”
現在,這兩個包放在舊桌子上,和生鏽的秤,發黑的桌面,盧克那本皺巴巴的賬本擺在一起,顯得有點突兀。
盧克也覺得突兀。
他看着其中一個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紙包,沒有動。
陳拙把手收回來。
“聖誕節我不在這邊。”
盧克還是沒動。
“提前給你。”
那句話落下以後,盧克先看紙包,又看陳拙,最後看向門邊的亞伯拉罕。
亞伯拉罕原本靠在那裏,臉上的表情也停了一下。
他大概也沒想到今天還有這一出。
盧克的手指動了動,又縮回去。
“給我的?”
陳拙點頭。
“給你的。”
盧克沒有立刻伸手。
那包東西就在他面前,禮品紙很乾淨,紅色貼紙很小。
它不像前廳那些臨期罐頭,也不像教堂裏發下來的舊衣服,更不像廢品站裏撿到的東西。
它沒有被放在一堆東西里讓他挑。
它是單獨放到他面前的。
給他的。
盧克的喉嚨動了一下,他低頭去摸自己的口袋,指尖碰到那塊黃銅片後,手指下意識攥緊。
陳拙看見了。
“不換。”
盧克抬頭。
陳拙把紙包又輕輕往前推了一點。
“禮物。”
這個詞似乎比給你還難懂。
盧克盯着他。
陳拙放慢了一點。
“聖誕禮物。”
亞伯拉罕在門邊沒有出聲。
前廳又有人喊了一聲,他仍然沒應。
盧克終於伸手碰了一下紙包。
只碰了一下。
然後,他像怕弄壞一樣,很慢地把紙邊打開。
禮品紙裏是一本新的小賬本,兩支鉛筆,一塊橡皮,還有一把小卷尺。
都是很普通的東西。
賬本沒有皮面,也沒有燙金,鉛筆沒有漂亮花紋,橡皮是方方正正的一小塊,小卷尺也只是最便宜的那種塑料殼。
可它們是新的。
新賬本的封面很平,沒有折角,沒有油漬,沒有雨水泡過的皺痕,鉛筆的筆尖削得很好,橡皮邊緣乾淨,小卷尺縮在殼裏,按一下,裏面的尺條會輕輕彈出來一點。
盧克的手停在賬本上方。
他沒有馬上拿起來。
像是這麼平整的一樣東西,一旦落到他手裏,就會立刻變髒。
過了很久,他才用指頭碰了一下封面。
動作很輕,輕得幾乎不像碰東西。
陳拙沒有催他拆完,也沒有告訴他怎麼用。
盧克自己把小卷尺拿起來,按了一下,又被彈出來的尺條嚇得手縮了一下,尺條縮回去時發出一聲小響,盧克的眼睛亮了一點,又很快壓下去。
他把卷尺放回去,重新摸那本賬本。
舊賬本被他從懷裏拿出來,和新的放在一起。
舊的紙頁發軟,邊角翹着,新的封面平整,紙頁緊緊合着。
盧克看了半天,把舊賬本放在外層,新賬本貼在裏面,重新塞進外套。
像是舊的還要繼續用。
新的要先藏好。
亞伯拉罕終於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着桌上的另一個紙包,眉頭皺得更深。
陳拙把紙包遞過去。
亞伯拉罕沒有接。
“我也有?”
陳拙沒有收回手。
“嗯。”
亞伯拉罕看了他兩秒,臉上的不自在很明顯。
他平時可以接過一箱臨期罐頭,可以搬十袋土豆,可以從別人車上拖下幾捆舊毯子,也可以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分給前廳排隊的人。
那些東西經他的手來來去去,不算屬於誰。
可現在,這個紙包遞到他面前。
不是給教堂的。
不是給前廳的。
也不是給你們的。
就是給他的。
這讓他很彆扭。
“我不缺。”
陳拙的手還是停在那裏。
亞伯拉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戴着那副舊手套,虎口處線已經磨開,邊緣黑得發硬,右手中指那裏還有一塊補過的粗布,顏色和原來的布料完全不一樣。
這一眼之後,屋裏又靜了一下。
亞伯拉罕伸手把紙包接過去。
動作不重,但也不快。
禮品紙被他粗糙的手指拆開,裏面是一副厚工作手套,掌心加了一層皮革,指節處還有新壓出的摺痕,顏色不怎麼好看,灰褐色,像沒洗乾淨的石頭,但很厚,也很結實。
亞伯拉罕把手套拎起來,看了幾秒。
他沒有馬上開口。
盧克也不看賬本了,抬頭盯着那副手套。
亞伯拉罕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舊手套。
舊手套的裂口像是突然變得更明顯了。
過了一會兒,他把新手套翻過來看掌心。
“你眼睛倒挺尖。”
陳拙只看着他。
亞伯拉罕把舊手套摘下來,夾到胳膊下,又把新手套戴上。
手指進去時有些緊,他握了握拳,皮革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有點硬。”
陳拙看了一眼那副手套。
“新的。”
亞伯拉罕抬眼看他。
“我知道新的是什麼樣。”
這句話出口以後,後屋裏那種突然變重的氣氛,總算鬆了一點。
前廳第三次有人喊亞伯拉罕。
這回他終於回頭。
“沒死呢。”
門外的人不喊了。
盧克把小卷尺從懷裏又拿出來,偷偷按了一下,尺條彈出來一小截,他看了看刻度,又很快收回去,新賬本被他壓在外套裏面,像懷裏多了一塊不該讓別人看見的東西。
陳拙把禮品紙收起來,摺好,壓到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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