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辦公室另一頭的舊電腦前，年輕數學老師小孫正彎着腰等網頁打開。
電腦是學校前幾年配的，機箱響得厲害，顯示器背後燙得像小暖爐，小孫原本是查一份外地競賽資料，手一滑，點進了門戶新聞。
網頁刷出來以後，他先是沒怎麼在意。
下一秒，他整個人往屏幕前湊了湊。
“趙老師。”
老趙沒抬頭。
“嗯？”
小孫又看了一遍標題，聲音壓不住。
“您過來看看，這是不是陳拙？”
老趙手裏的紅筆停住。
辦公室裏其他兩個老師也抬了一下頭。
這些年關於陳拙的消息不算少，市一中的老師們從一開始聽見就圍過去，到後來慢慢學會先問來源。
網上有些文章寫得誇張，把早就發生過的事翻來覆去改標題，今天一個“震動國際”，明天一個“少年天才再破紀錄”，有時候標題很大，內容卻還是舊的。
老趙把卷子壓平，才起身走過去。
“哪兒的？”
小孫把頁面往上拉。
“京城科技報轉出來的，剛剛發。”
老趙沒有先看標題。
他先看來源，又看發佈時間，再看正文第一段，等確認不是論壇帖子，也不是門戶亂改的舊稿之後，才把視線落回標題。
《陳拙獲聘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博士答辯已完成》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下。
小孫指着副標題，眼睛發亮。
“十四歲博士，趙老師，這個是不是太誇張了？”
老趙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鼠標接過來，慢慢往下滾。
正文裏寫得很謹慎，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驚歎詞。
前面說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官網人員目錄已經出現陳拙名字，後面說相關確認顯示，他的博士答辯已經完成，特聘研究員聘任正式歸檔。
老趙看完第一屏，又拉回去，重新看標題。
這時，隔壁物理組的老周端着杯子走進來。
他原本是來借一盒粉筆，見幾個人都圍在電腦前，腳步停了一下。
“看什麼呢？”
小孫讓開一點。
“周老師，陳拙的新聞。”
老周把杯子放到旁邊桌上，低頭看屏幕。
他看得比小孫慢。
先看標題。
再看正文。
最後目光停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幾個字上，很久沒挪開。
小孫還在說。
“十四歲博士啊。”
老周抬手打斷他。
“別光看博士。”
小孫愣了一下。
“博士還不夠大？”
老周沒有笑，手指在屏幕前虛虛點了一下。
“看這裏。”
老趙站在旁邊，接過話。
“博士是學位。”
老周點頭。
“這個，是人家把他放進自己的研究人員名單了。”
辦公室裏的年輕老師們一下子都不說話了。
他們當然知道博士是什麼，也知道研究員是什麼。
可這些詞平時都離澤陽一中太遠，離這間堆着試卷，暖水瓶和粉筆盒的辦公室太遠。
更不用說前面還掛着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幾個字。
小孫遲疑了一下。
“那就是......不是學生了？”
老趙把眼鏡摘下來，用手帕慢慢擦了擦。
“至少這個身份不是學生身份。”
老周低頭又看了一遍標題。
“博士答辯是把手續走完，特聘研究員，纔是他們要留他做研究。”
老趙重新戴上眼鏡，視線還在屏幕上。
“而且不是普通地方。”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這幾個字不用解釋太多。
他們年輕時也聽過這個名字，教競賽的，教物理的，哪怕一輩子沒出過國，也知道那不是隨便掛個名的地方。
小孫這才反應過來，轉身去找打印機。
“我打印一份。”
老趙沒有攔。
打印機卡了一下紙。
小孫拍了拍機身，裏面響了幾聲，終於慢吞吞吐出一張紙，標題先出來，下面是正文，因爲學校打印機墨粉不足，字跡邊緣有些湥珮祟}很清楚。
小孫把紙拿出來，遞給老趙。
老趙沒有接。
“網址有嗎？”
“有。”
“官網截圖呢？”
“新聞裏有。”
“再打一份。”
小孫趕緊又操作。
第二份打印出來，老趙拿紅筆在來源，發佈時間，官網人員目錄那幾行下面畫了線，又在特聘研究員四個字旁邊輕輕圈了一下。
動作不重。
像怕把這幾個字圈壞了。
老周看着那張紙，忽然問。
“老趙，你還記不記得他第一次來競賽班？”
老趙的手停了一下。
怎麼會不記得。
那時候陳拙還小，坐在教室前排，腳踩不到地，拿着筆在草稿紙上寫東西，別人還在讀題，他已經把第二種解法寫到一半。
老趙當時站在講臺邊，看了幾分鐘，心裏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發愁。
這樣的孩子，澤陽一中能教多久？
後來事實證明，確實沒多久。
老趙把打印稿折了一下。
“先拿給校長看。”
小孫立刻讓開路。
走廊裏正是上課時間，安靜得很，偶爾有老師從教室後門出來，手裏拿着粉筆和教案，看見老趙和老周一前一後往行政樓方向走，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校長辦公室門半開着。
裏面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不高，說的是期末考試安排，老趙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校長掛了電話，才敲門。
“進來。”
校長抬頭，看見他們兩個一起過來，先愣了一下。
“怎麼了？”
老趙把打印稿遞過去。
“陳拙的消息。”
校長接過紙。
他原本還以爲是普通報道，可剛看完標題，臉色就變了。
辦公室裏一下安靜下來。
校長沒有急着說話，先把那張打印稿看完，又翻到第二張官網截圖，看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人員目錄那一行時，他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停。
“能確認？”
老趙站在桌前。
“京城科技報發的，寫得比較穩，裏面有官網信息，也有內部確認。”
老周補了一句。
“不像亂寫。”
校長看着標題，又看向正文。
“博士答辯完成，特聘研究員聘任歸檔。”
他念得很慢，像要把每個詞都落準。
唸完以後，他往椅背上一靠。
“這孩子......”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辦公室外面有學生跑過走廊，被值周老師喊了一聲，腳步聲很快慢下來。
校長把打印稿放到桌面上，手掌壓着紙角。
“先別往外亂說。”
老趙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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