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教育局那邊肯定很快會知道。”
校長拿起電話，又放下。
“本地報社也會打來。”
老周看向老趙。
“陳家那邊呢？”
這句話一出來，辦公室裏的氣氛就變了一點。
新聞已經在網上發出去了，澤陽本地知道只是早晚的事。
可陳建國和劉秀英未必會第一時間看電腦，更不會一大早守着科技報的網站。
他們可能還在家裏忙自己的事。
也可能正在菜市場，或者在廠裏，或者準備午飯。
如果等本地記者先找上門，反倒不合適。
校長看着老趙。
“你和他們熟。”
老趙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着打印稿，眼鏡片後面的眼神有些複雜。
陳拙從澤陽走出去太久了。
久到他們這些老師在辦公室裏提起他時，已經會下意識把他和普林斯頓，霍奇猜想，數學家這些詞放在一起。
可真要給陳家打電話的時候，他腦子裏先浮出來的，還是那個坐在競賽班前排，鉛筆削得很短的小孩。
老趙伸手把打印稿拿起來，重新摺好。
“我打吧。”
校長點頭。
“先告訴他們大概意思，別說得太嚇人。”
老周看了校長一眼。
“這話不好辦。”
校長苦笑了一下。
確實不好辦。
博士答辯完成，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特聘研究員。
這事本身就已經夠嚇人了。
老趙拿着打印稿回到數學組辦公室。
小孫他們還在等。
看見老趙回來，小孫連忙問。
“校長怎麼說？”
“先別亂傳。”
老趙走到自己桌邊，拉開抽屜，翻出一箇舊通訊錄。
通訊錄用得很久，封皮邊緣磨得發白，裏面夾着幾張零散紙條，有些號碼已經劃掉，有些旁邊改過新的地址。
他翻到陳家的那一頁。
原先寫的是機械廠家屬樓，後來被他用藍筆劃掉，旁邊補了一行。
謇C花園六零一。
電話也換過一次。
老趙看了一眼號碼，又看了一眼手裏的打印稿。
辦公室裏沒人催他。
窗外的操場上傳來體育老師的哨聲，一下，一下，被冬天的空氣吹得很清楚。
老趙拿起電話聽筒。
手指按下第一個數字前，他停了半秒。
然後繼續按下去。
電話線另一頭，謇C花園六零一還沒有響。
第380章 電話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劉秀英正在廚房裏切蘿蔔。
案板上擺着半根白蘿蔔，旁邊是一塊剛洗過的牛腱子，還泡在搪瓷盆裏。
水面上浮着一點血絲，她本來準備再換一遍水，等會兒燉上，晚上給陳建國切兩片，剩下的留着慢慢喫。
客廳裏的電話響了第二聲。
劉秀英手上有水，趕緊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快步走出去。
“喂？”
電話那頭稍微頓了一下。
“秀英同志，我是老趙，市一中的老趙。”
劉秀英一聽見這個聲音，心裏先提了一下。
老趙平時不會隨便往家裏打電話。
上一次打電話，還是問陳拙以前競賽材料裏一份手寫草稿能不能借學校複印留檔，現在這個時候突然打來，開口又這麼正式，劉秀英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小拙怎麼了？”
電話那頭老趙立刻說。
“沒事，沒事，你別急，是好事。”
劉秀英握着話筒，手心還是溼的。
“真沒事？”
“真沒事。”
老趙的聲音放慢了些。
“我們這邊剛看到京城科技報的一條報道，學校也核了一下，是小拙的消息。”
劉秀英聽見報道兩個字，反而更不踏實了。
“報道？什麼報道？”
老趙在那邊像是看了一眼手裏的紙。
“報道里說，小拙在普林斯頓那邊，博士論文答辯已經完成了。”
劉秀英一下沒接上。
廚房裏還開着小火，鍋裏的水咕嚕了一聲，客廳牆上的鐘走了一格，指針輕輕跳過去。
她抓着話筒，半天才問。
“博士？”
“對，博士。”
“就是......博士了？”
老趙沒有立刻把話說得太滿，還是用他一貫穩妥的口氣。
“按現在確認的信息看，是。普林斯頓那邊的博士論文答辯已經完成，消息裏寫的是通過了。”
劉秀英站在電話櫃旁邊，另一隻手下意識抓住圍裙邊。
她知道博士。
廠裏誰家孩子考上大學，都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事，要是讀研究生，鄰居能說很久。
博士這個詞，在他們這一代人耳朵裏，更像是書讀到極高極高的地方，普通人家平時不太敢往自己孩子身上想。
可現在老趙在電話裏說，小拙博士了。
劉秀英嘴脣動了動。
“他前幾天電話裏跟我說，月底有個學校裏的流程。”
“應該就是這個。”老趙說。
“報道里寫的是博士論文答辯。”
“他當時說得輕飄飄的。”
劉秀英聲音低了一點。
“我還以爲就是學校裏問幾句話。”
電話那頭，老趙沉默了一下。
“對他來說，可能確實像流程，可這事不小。”
劉秀英沒有馬上說話。
她忽然想起那天電話裏，陳拙還在跟她說粥，說圍巾，說中午能正常喫飯，她追問了半天，才聽他說答辯。
當時她只記住了下午，中午能喫飯，衣服要穿好，拍照別縮脖子。
博士。
這個詞當時沒真正落到她心裏。
現在從老趙嘴裏說出來，纔像一塊石頭，穩穩地落下來，壓得她胸口有點發熱。
廚房門口傳來腳步聲。
陳建國從陽臺小書房出來，手裏還拿着一把小銼刀，他原本在修一個小機械，聽見劉秀英語氣不對，連忙過來。
“誰的電話？”
劉秀英回頭看他，嘴張了張。
“小拙。”
陳建國臉色也變了一下，立刻走近。
劉秀英趕緊補了一句。
“沒事，是好事。”
陳建國這才鬆了半口氣，但眉頭還沒完全放開。
電話裏，老趙又說。
“秀英同志，還有一件事。”
劉秀英立刻把話筒握緊。
“還有？”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官網上，已經把小拙列進特聘研究員名單了，消息裏說，他的聘任也正式歸檔了。”
劉秀英聽得有些發懵。
“研究員......是老師嗎？”
老趙想了想。
“不是中學老師那個老師，你可以理解成，那邊讓他留下來專門做研究。”
劉秀英慢慢重複了一遍。
“留下來做研究？”
“對。”老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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