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你們喜歡的不是舊東西。”
比安卡看她。
克拉麗絲低頭繼續寫筆記。
“是喜歡讓別人知道它很舊。”
比安卡微微睜大眼。
“佛羅倫薩人真的要說這句話嗎?”
克拉麗絲的筆尖頓住。
桌上安靜了一秒。
陳拙覺得,如果這句話繼續往下,很可能會發展成一場關於意大利若干城市精神傳統的局部戰爭。
他合上舊講義,平靜地說。
“聽起來像是兩座城市在借你們說話。”
比安卡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這一次是真笑。
“這句話不錯。”
克拉麗絲也看了陳拙一眼。
她沒有笑,但神情比剛纔鬆了一點。
“比你之前說的那些流程好一點。”
“我會記下來。”
“不要記在你的數學草稿上。”
陳拙想了想。
“暫時沒有合適的位置。”
比安卡笑得更厲害了一點。
笑完以後,她終於把那封米蘭來的信收了起來。
信紙被折回原來的摺痕,放進信封。她把信封塞進書包夾層的時候,動作很熟練。
像是她已經無數次把類似的東西收起來。
既不鄭重,也不輕慢。
只是收好。
陳拙把舊講義放進還書袋裏,又拿出自己夾在裏面的紙條,確認上面那幾行關於接入方式的字跡沒有混進講義。
比安卡看見紙條上的中文,湊過來一點。
“這是中文?”
“嗯。”
“寫的什麼?”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
那張紙條上寫着。
不是更亮的影子,而是能接住它的秤。
他沉默了一下。
“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比安卡聽到這個答案,立刻靠回椅背。
“你們這些人一說不太成熟,通常就意味着別人完全聽不懂。”
克拉麗絲點頭。
“這次我同意。”
陳拙把紙條夾回筆記本。
“這次可能確實是。”
比安卡看着他。
“和你的流程有關?”
“不是。”
“和你的家有關?”
陳拙想了想。
“也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
“和一截管子有關。”
比安卡明顯沒跟上。
“管子?”
克拉麗絲的目光也從書頁上移了過來。
陳拙沒有繼續解釋。
他把還書袋封好,推到桌邊。
“不是今天的內容。”
比安卡看着他,過了幾秒,忽然笑着搖頭。
“你真的很會把事情說得像天氣預報。”
陳拙認真想了想。
“天氣預報至少會說明明天下不下雪。”
“而你不會?”
“我有時候會。”
克拉麗絲輕聲說。
“只在你願意的時候。”
比安卡沒有接話。
長桌旁短暫安靜下來。
窗外有幾個學生抱着書從草坪邊走過,一個人踩到殘雪,腳下一滑,旁邊同伴伸手拉了他一下,兩個人很快笑起來。
圖書館裏的暖氣很足,玻璃上凝着一層淡淡的水汽,把外面的景象隔得有些柔軟。
比安卡重新翻開課本。
克拉麗絲也低頭繼續整理筆記。
陳拙則把舊講義還書袋放到一邊,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把剛纔那句話又看了一遍。
過了一會兒,比安卡又忍不住抬頭。
“陳。”
“嗯。”
“你們華國過年,會有很多家庭安排嗎?”
陳拙想了想。
“有。”
比安卡警覺起來。
“也會寫信通知?”
“不會。”
“那怎麼安排?”
“直接說。”
“誰說?”
“我媽。”
比安卡聽完,認真想了想。
“聽起來比信更難拒絕。”
陳拙點頭。
“確實。”
克拉麗絲低頭寫字,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比安卡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心情好了不少。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書包,彷彿那封米蘭來的信還在裏面繼續提醒她假期裏的鞋子,晚餐和親戚。
但至少此刻,它已經不再攤在桌上。
她拿起筆,在課本旁邊寫下一個日期,又很快劃掉。
“我決定暫時不想它。”
克拉麗絲說。
“你大概只能堅持十分鐘。”
比安卡反駁。
“十五分鐘。”
陳拙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現在開始?”
比安卡立刻把筆放下。
“不要計時,計時會讓它變成新的安排。”
陳拙點點頭。
“合理。”
三個人重新低頭看書。
第373章 佛羅倫薩的晚餐
又過了兩天,陳拙再去圖書館的時候,比安卡沒有坐在靠窗那張長桌旁。
那天上午的普林斯頓很安靜。
陳拙進門時,身上還帶着一點室外的冷氣,他手裏沒有再抱那本舊講義,那本講義已經被放進還書袋,送回了該去的地方。
今天他帶來的是兩本薄一些的書,一本關於正規函數,另一本則是借來查幾條舊註釋的索引。
二樓靠窗的位置上,克拉麗絲一個人坐着。
她今天依舊穿着深色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放着那本《十六世紀佛羅倫薩金融史》,旁邊是一疊紙,筆橫在書脊和筆記本之間。
書旁邊放着一張卡片。
淡黃色的,紙張很厚,上面寫着幾行意大利文,地址在佛羅倫薩舊城。
克拉麗絲沒有刻意藏起來,只是看它的眼神不太友好,像是在看一道她已經做過很多遍,但每年都會重新出現在試卷上的題。
陳拙坐下時,正好看見卡片上的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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