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聽到最後一句,抬起眼。
“爲什麼不能帶太多書?”
比安卡看着他。
“因爲在某些人看來,年輕人放假帶太多書,是一種社交失敗。”
陳拙認真想了想。
“這個標準不太友好。”
“非常不友好。”
比安卡把信紙放下。
“尤其是對我這樣一個熱愛學習的人來說。”
克拉麗絲低頭翻書,語氣平靜。
“對你來說,問題不是帶太多書。”
比安卡警惕地看她。
“那是什麼?”
“是你帶了書,但不一定會看。”
比安卡吸了一口氣。
“克拉麗絲。”
“嗯。”
“你知道你現在很討厭嗎?”
“知道。”
陳拙看着她們,覺得這應該已經是她們之間非常穩定的交流方式。
比安卡把信紙折了折,又放下,顯然還沒有做好把它收起來的心理準備。
“最糟糕的是鞋。”
陳拙抬頭。
“鞋?”
“對,鞋。”
比安卡掰着手指開始數。
“家庭晚餐一雙,展覽一雙,外祖母午餐不能穿太高的鞋,因爲她會說年輕女孩子走路不應該像在逃離一場火災,第二場晚餐又不能太隨便,否則我母親會用那種微笑看着我。”
陳拙問。
“哪種微笑?”
比安卡模仿了一下。
她的臉上浮出一個非常標準,非常得體,也非常令人不安的笑容。
“就是這種,它的意思是:我沒有生氣,但你最好立刻意識到自己錯了。”
克拉麗絲看了一眼。
“很像。”
比安卡立刻轉向她。
“你見過?”
“我見過類似的。”
“佛羅倫薩版本?”
克拉麗絲低頭寫字。
“更安靜。”
比安卡想象了一下,皺起眉。
“那聽起來更可怕。”
陳拙看着她們,忽然想起劉秀英。
劉秀英不太會用這種微笑。
她如果覺得他衣服穿少了,飯沒喫好,電話裏說話含糊,大概率不會微笑。
她會直接問,直接訓,下次繼續問。
比安卡把那封信往旁邊推了推,像是這封信終於在桌上佔據了太多不該佔的位置。
“所以你看,我的假期不是被安排在日曆裏。”
陳拙看着她。
比安卡一臉認真。
“是被安排在鞋櫃裏。”
克拉麗絲低頭寫字。
“米蘭人終於說出了真相。”
比安卡瞪她。
“佛羅倫薩人沒有資格嘲笑鞋,你們只是把麻煩藏在餐桌下面。”
克拉麗絲抬頭。
“至少餐桌不會磨腳。”
“但是會讓人坐到想逃跑。”
“那是你坐姿不好。”
“克拉麗絲。”
“嗯。”
“你真的很適合坐在一張很長的桌子盡頭,用眼神讓所有人閉嘴。”
克拉麗絲淡淡地說:
“謝謝。”
“這不是誇獎。”
“我當作是。”
陳拙聽着她們一來一回,覺得這比信紙上的日期要生動得多。
比安卡看似抱怨米蘭,其實抱怨的是那一整套從小熟到不能再熟的規矩。
什麼時候出現,穿什麼,和誰打招呼,說多少話,在哪個長輩面前不能顯得太像學生,又在哪個長輩面前不能顯得太像大人。
這些東西對外人來說可能很講究。
對她來說,只是麻煩。
而且是每年都準時出現的麻煩。
比安卡忽然看向陳拙。
“你呢?”
陳拙從舊講義裏抬起眼。
“什麼?”
“假期,你結束那個......流程之後,去哪?”
她說流程的時候,明顯還帶着一點好奇,但沒有繼續追問。
這幾天裏,她和克拉麗絲已經習慣了陳拙把某些事情說得很小。
小到像是天氣變化、圖書館借書,或者十二點半必須離開。
陳拙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舊講義翻到夾了紙條的那一頁,確認自己要還之前沒有落下批註,然後才說。
“回家。”
比安卡眼睛亮了一點。
“華國?”
“嗯。”
“很遠。”
“是。”
克拉麗絲沒有說話,但她的筆停了一下。
比安卡追問。
“你家裏給你安排了什麼?也有晚餐,展覽,親戚午餐嗎?”
陳拙想了想。
“牛肉。”
比安卡眨了眨眼。
“什麼?”
“喫的牛肉,可能還有被子。”
這個答案顯然不在比安卡的預料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封寫滿日期的米蘭來信,又抬頭看向陳拙。
“你的家庭安排聽起來非常樸素。”
陳拙補充。
“還有鞋底。”
比安卡更困惑了。
“鞋底?”
“我爸覺得雪地要看鞋底紋路。”
克拉麗絲終於抬起頭,眼神裏有一點很淡的興趣。
“這聽起來很實際。”
“他一直很實際。”
陳拙說。
比安卡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以你回家以後,第一件事是接受關於鞋底的檢查?”
“可能是喫飯。”
“第二件事呢?”
“可能還是喫飯。”
比安卡看了一眼自己那封信,語氣裏帶着一點羨慕。
“聽起來比我的安排好。”
克拉麗絲淡淡地說。
“因爲他的安排沒有寫在帶家徽的信紙上。”
比安卡把信封翻過來,把右下角那個小小的家徽蓋住。
“只是家裏人喜歡這些舊東西。”
克拉麗絲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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