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離十二點半還有十分鐘。
皮埃爾端起茶杯,語氣重新變得輕鬆。
“我不是來催你的。”
陳拙看着他。
皮埃爾補充。
“我是來提醒你,瑪蒂爾達可能會催我。”
陳拙把粉筆放回槽裏。
“那確實比較嚴重。”
他合上舊講義,把寫了新想法的那幾頁草稿壓在書下,沒有帶走,常數C答辯文件仍然規規矩矩地放在桌角,像一件已經完成的工作。
霍奇草稿則被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最上面那頁,原本只有一句找到那個能把影子拽出來的抓手。
現在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更亮的影子。
而是能接住它的秤。
陳拙看了那行字一眼,沒有再改。
他拿起大衣,把深藍色圍巾重新圍好,和皮埃爾一起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陽光很淡,地板上仍然有一股舊紙和粉筆混在一起的味道。
皮埃爾走在旁邊,忽然問。
“這個想法,是從哪裏來的?”
陳拙想了想。
“一截管子。”
皮埃爾停了一下。
“一截管子?”
“嗯。”
陳拙把圍巾整理了一下,語氣很平靜。
“半磅的。”
皮埃爾看着他,似乎想問,但最後沒有問出口。
他只是端着茶杯,跟着陳拙往樓梯方向走。
有些問題不急着問。
就像有些抓手,也不是在黑板前硬想就能立刻想出來。
不過至少今天,黑板上的那個問號旁邊,已經多了一點不那麼模糊的東西。
它還不能證明什麼。
但能被寫下來。
這就已經比昨天多了一步。
第372章 鞋子
陳拙第二次把那本舊講義帶進圖書館的時候,普林斯頓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
那本舊講義被陳拙夾在胳膊下面。
它原本應該還回檔案室,但陳拙昨天下午又翻了一遍,發現其中幾頁關於正規函數奇點的討論,雖然符號古老,思路卻很諏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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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笨拙的東西,有時候比漂亮的東西更有用。
陳拙抱着講義上了二樓。
靠窗的那張長桌旁,比安卡已經坐在那裏。
她今天沒有像平常那樣把書攤得很開,而是把幾本厚書堆在左手邊,中間空出一小塊地方,面前攤着一封信。
信封很厚,紙質很好,右下角壓着一個很小的家徽。
比安卡顯然不太喜歡它,一看見陳拙過來,就順手把信封翻過去扣在桌上,像是不想再多看一眼。
克拉麗絲坐在她對面。
她面前仍然放着那本關於十六世紀佛羅倫薩金融史的書,旁邊是一疊筆記。
筆記本最上面一頁依舊被分成三欄,只不過今天三欄標題下面沒添太多內容,反而在頁腳畫了幾個很小的箭頭,像是她的注意力並沒有完全在書上。
比安卡一看見陳拙,就抬起頭。
“陳。”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明顯的疲憊。
不是熬夜之後的疲憊,而是一種還沒開始做某件事,就已經提前覺得麻煩的疲憊。
陳拙在長桌另一側坐下,把舊講義放到桌上。
“早。”
比安卡低頭看了一眼那本講義。
“你又帶了一本看起來會讓檔案管理員心碎的東西。”
“檔案管理員讓我帶走的。”
“那他可能已經心碎過一次了。”
克拉麗絲沒有抬頭,只用筆在筆記上劃了一道線。
“檔案管理員一般比你想的堅強。”
比安卡看向她。
“你今天爲什麼替檔案管理員說話?”
克拉麗絲翻過一頁書。
“因爲你已經開始替米蘭抱怨,我需要替某個不在場的人保持平衡。”
比安卡靠回椅背,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還沒有開始抱怨米蘭。”
克拉麗絲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封信攤開超過十分鐘了。”
“我只是在確認它有沒有可能自己消失。”
“結果呢?”
“顯然沒有。”
比安卡把那封信往前推了一點,像是在展示一件罪證。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
信紙已經被抽出來,展開在信封旁邊,上面是很工整的意大利文,字跡漂亮,行距適中,紙張邊緣乾淨得不像是用來討論假期,倒像是用來宣佈假期已經不屬於她本人了。
陳拙看不懂內容,但能看出幾個日期。
日期很多。
幾乎排成了一串。
比安卡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
“這就是我假期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證明。”
陳拙看着那串日期。
“考試安排?”
“比考試糟。”
比安卡語氣沉重。
“家庭安排。”
陳拙點了點頭。
這個詞他倒是聽懂了。
家庭安排在不同地方有不同形式。
在自己家裏,它可能是牛肉,被子,鞋底和接站時間。
在普林斯頓,它可能是瑪蒂爾達把襯衫掛在房門口,把午飯時間說得比論文答辯還嚴肅。
到了比安卡這裏,看起來則是一封厚到不合理的米蘭來信。
比安卡用筆敲了敲信紙。
“我回米蘭之後,第一天晚上有家庭晚餐,第二天下午有一個展覽,第三天有一次午餐,第四天晚上還有一個晚餐。”
她停了一下,表情更加疲憊。
“這裏還寫着,‘如果時間允許,可以去拜訪姨母’。”
克拉麗絲淡淡地說:
“如果時間不允許呢?”
比安卡看向她。
“他們會讓時間允許。”
克拉麗絲低頭繼續寫筆記。
“合理。”
“哪裏合理?”
“你們米蘭人總是相信,只要日程表排得足夠緊,人生就會顯得很高級。”
比安卡立刻坐直。
“佛羅倫薩人沒有資格評價米蘭人的日程表。”
“爲什麼?”
“因爲你們會把一頓晚餐拖成歷史講座。”
克拉麗絲的筆停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頭。
“至少我們承認歷史存在。”
比安卡冷笑一聲。
“你們不是承認歷史存在,你們是希望別人喫飯前先向它鞠躬。”
陳拙坐在旁邊,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他發現這兩個人一旦談到意大利城市,語氣就會發生一種很微妙的變化。
比安卡依舊明快,但明快裏帶着一點近乎本能的熟練,像是這些話她已經說過很多年,從家裏的餐桌說到學校的走廊,換一個地點也不需要重新組織語言。
克拉麗絲則更冷。
她的冷不是不在意,而是太熟悉,以至於不願意把每一句反駁都說得太滿。
比安卡把信紙重新拿起來,看着上面的日期,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第一場晚餐要求我穿深色裙子,第二場晚餐要求不要太學生氣,展覽那天要見一個我上次見面時還不到我肩膀高的表親,現在據說已經開始學建築史,午餐在我外祖母那裏,不能遲到,不能穿黑色,不能帶太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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