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比安卡臉上立刻浮出一種期末周學生之間很容易共享的同情。
“期末答辯?”
陳拙沒有立刻糾正,他把講義合上,手掌壓在書脊上。
“差不多。”
克拉麗絲看着他的表情。
“你聽起來不像緊張。”
“因爲題目已經講過一次。”
比安卡眨了眨眼。
“講過一次還要再講?”
陳拙點頭。
“流程需要。”
比安卡低聲感慨。
“學術世界真麻煩。”
陳拙很認真地想了想,覺得這句話不完全準確。
“這已經是比較不麻煩的部分。”
克拉麗絲看了他一眼。
她隱約覺得這個答辯可能不是普通課堂展示,但陳拙說得太平靜,平靜到讓人很難把它和什麼特別嚴重的事情聯繫起來。
他看起來只是來圖書館借幾本舊書。
圍着一條深藍色圍巾,外套袖口還沾了一點細小的雪粉,手裏抱着幾本舊講義,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午飯前要去還一本書。
最後,克拉麗絲只是把筆放回本子上,輕聲說。
“那祝你流程順利。”
陳拙點頭。
“謝謝。”
桌面短暫安靜了一下。
比安卡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一圈,然後忽然把面前那本幾乎沒有翻動過的書合上。
書頁合攏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張桌子上顯得很明確。
“既然是流程前的準備,那是不是應該補充咖啡?”
克拉麗絲立刻看她。
“你現在不是要複習嗎?”
比安卡把書往旁邊推了一點,動作非常坦然。
“我已經複習到需要咖啡的階段了。”
克拉麗絲提醒她:
“你十分鐘前也是這麼說的。”
“這說明我的狀態很穩定。”
比安卡說完,已經轉頭看向陳拙。
“不去很遠,就旁邊買點熱的。”
陳拙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距離十二點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這似乎可以歸入另一個早飯桌上遺留的問題。
正常社交。
陳拙想了想,點頭。
“可以。”
克拉麗絲明顯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快,收拾筆記本的動作慢了一拍。
比安卡臉上則露出一種勝利但並不太掩飾的笑容。
她看着克拉麗絲。
克拉麗絲把筆夾進筆記本里,語氣很平。
“我沒有說不去。”
比安卡已經站了起來。
“那就是去。”
克拉麗絲低聲說了一句意大利語。
陳拙沒聽懂。
但從比安卡的表情來看,大概不是誇獎。
三個人沒有去之前那家咖啡館。
圖書館旁邊的走廊盡頭,有一臺自動售貨機和一個小小的熱飲櫃檯,平時賣咖啡,茶和熱巧克力,這裏比咖啡館簡陋得多,也沒有什麼適合坐很久的桌子,只有靠窗邊的一排高腳小圓桌。
但勝在近。
比安卡買了咖啡。
克拉麗絲買了熱茶。
陳拙看了一圈,最後買了一杯熱巧克力。
紙杯很燙,他換了一下手,站到窗邊,外面的雪在陽光下開始融化,屋檐邊偶爾有水滴落下去,打在臺階旁邊的石面上。
比安卡用指尖在杯子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剛纔沒問完的事。
“你的答辯什麼時候?”
陳拙報了日期。
比安卡低頭算了算,表情認真了一點。
“很近了。”
陳拙點頭。
比安卡看着他。
“你真不緊張?”
“不太緊張。”
“爲什麼?”
陳拙看着手裏的熱巧克力,紙杯邊緣被他指尖輕輕捏出了一點痕跡。
“如果一個東西已經被拆開看過很多遍,再拿出來讓人敲一敲,通常不會有太大問題。”
比安卡想了一下。
“聽起來像修車。”
陳拙點頭。
“差不多。”
克拉麗絲看了他一眼。
“你總是把事情說得很簡單。”
陳拙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小團雪從樹枝上掉下來,砸在灌木叢上,散成細細的白粉,他看着那一點雪粉被風吹開,纔開口。
“複雜的話,說簡單一點比較容易檢查。”
克拉麗絲低頭看着紙杯裏的熱茶。
這句話聽起來像隨口一說,但又不像單純隨口一說。
比安卡在旁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陳拙,眼神裏出現了一點熟悉的看熱鬧意味。
克拉麗絲立刻察覺。
“別看我。”
比安卡抬頭望向天花板,表情無辜。
“我沒有。”
“你有。”
“我只是在觀察社交過程。”
陳拙看了看她們。
“這也屬於複習?”
比安卡立刻接住。
“當然,人類學複習。”
克拉麗絲端着熱茶,聲音很平。
“你這學期沒有人類學課。”
“那就是提前預習。”
陳拙喝完最後一口熱巧克力,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二十。
他想起瑪蒂爾達早上說的十二點半。
陳拙把空紙杯捏扁,投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該走了。”
比安卡有些意外。
“這麼早?”
陳拙把舊講義重新抱好。
“十二點半之前要回去喫飯,現在先去放東西。”
比安卡眨了眨眼。
“你有門禁?”
陳拙想了想。
“比門禁更嚴謹。”
克拉麗絲抬頭看他。
“家裏人?”
陳拙停了一下。
皮埃爾家當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家。
但那棟房子裏有他的房間,有曬過的鵝絨被,有瑪蒂爾達試着煮的粥,有皮埃爾關於餅乾盒所有權的控訴,也有中午十二點半必須回去喫飯的規定。
“差不多。”
比安卡似乎還想問,但克拉麗絲沒有繼續追問,她只是把茶杯放下,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快回去吧。”
比安卡笑着舉了舉咖啡杯。
“祝你午飯流程順利。”
陳拙抱着舊講義,很認真地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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