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所以這不能算臨時改變計劃,只能算在可接受範圍內調整路徑。
陳拙給這個決定找到了足夠穩定的解釋,於是轉身朝圖書館走去。
普林斯頓的校園在冬天顯得很安靜。
臨近期末,路上的學生明顯比平時少了很多,偶爾有人抱着書匆匆走過,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只露出一雙被睡眠不足折磨得略顯空洞的眼睛。
陳拙從一棵落滿雪的樹下經過。
有個學生站在路邊,一邊喝咖啡,一邊低頭背誦什麼東西,紙杯裏的熱氣被冷風一吹,很快散成湴咨撵F,那人嘴脣動得很快,像是在和某門考試進行最後的談判。
陳拙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圖書館裏比外面暖很多。
入口處的地墊上有不少溼腳印,幾個學生正低頭擦鞋底,動作小心翼翼,彷彿任何一點聲音都會被期末周放大成罪行。
陳拙把圍巾稍微鬆了一點。
他先去借閱區查了幾本舊講義的位置。
其中一本在二樓,另一本在靠近歷史資料區的側架上,陳拙照着索引往裏走,經過幾排書架時,腳步自然地慢了下來。
圖書館的這個角落,他最近已經不算陌生。
靠窗的位置,光線很好,窗外是一排被雪壓着的樹,窗內是長桌,檯燈,紙頁和低聲翻書的聲音,臨近期末,這裏比平時更滿,桌面上到處是攤開的書,筆,寫到一半的筆記,還有已經涼掉的咖啡紙杯。
但有一個位置還是很容易認出來。
克拉麗絲坐在那裏。
她面前依然攤着那本厚厚的美第奇資料,旁邊放着筆記本,比安卡坐在她斜對面,面前也攤着一本書,但從她撐着下巴,用筆帽一下一下戳書頁邊緣的姿勢來看,那本書顯然沒能成功抓住她太多注意力。
比安卡最先看見陳拙。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剛想抬手,又像是想起這裏是圖書館,於是把動作壓低,只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克拉麗絲沒有抬頭。
比安卡又敲了一下。
筆尖在紙面上頓住。
克拉麗絲終於抬頭,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她看見陳拙時,手裏的筆停了一下。
停頓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比安卡一直盯着她看,幾乎不會被發現。
比安卡露出一個“我看見了”的笑容。
克拉麗絲側過頭,用眼神警告她。
陳拙抱着從書架上取下來的兩本舊講義,走到桌邊。
比安卡把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很輕快。
“早上好,機械構造史男孩。”
克拉麗絲閉了閉眼,像是在忍受某種並不意外的災難。
“比安卡。”
比安卡立刻改口,態度非常配合。
“好吧,圖比正文有禮貌的那位。”
陳拙看了她一眼。
“這個稱呼更長了。”
比安卡認真想了想,發現無法反駁,便很諔┑攸c頭。
“確實。”
克拉麗絲把筆放下。
她沒有直接看陳拙,而是先把筆記本往自己這邊拉了半寸,聲音不高。
“你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
比安卡轉頭看陳拙,像是認真徵求許可。
“那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嗎?”
陳拙點頭。
“可以。”
於是比安卡非常正式地開口:
“陳。”
她又看了一眼克拉麗絲,攤了攤手。
“你看,社交併不復雜。”
克拉麗絲沒有接這句話,只把自己的筆記本繼續往回拉。
這個動作很快。
但比安卡的手更快。
她在克拉麗絲把筆記本完全收回去之前,輕輕按住了本子的一角。
克拉麗絲低聲提醒。
“鬆手。”
比安卡不松。
她把筆記本輕輕往陳拙那邊推了一點,像是展示一件不屬於自己的證據。
“她用了你的辦法。”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
克拉麗絲的字跡比他想象中更整齊。
筆記本上不再是之前那種名字,年份,箭頭和圈混成一團的狀態,頁邊被劃出了三欄,分別寫着幾個很簡單的詞。
錢。
婚姻。
麻煩。
下面的內容依舊不少,但箭頭明顯變得剋制了許多,至少它們終於知道自己應該從哪裏出發,又應該落到哪裏,不再像之前那樣互相纏繞,彷彿美第奇家族內部每個人都準備順手謿⒁粭l線。
克拉麗絲的耳尖微微紅了一點。
但她臉上的表情還算平靜,甚至帶着一點強撐出來的理直氣壯。
“我只是驗證一下它有沒有用。”
陳拙看了看那幾頁紙。
“驗證結果呢?”
克拉麗絲的筆尖在紙邊輕輕點了一下,停頓半秒。
“暫時還可以。”
比安卡立刻替她翻譯。
“非常有用。”
克拉麗絲偏過頭。
“我沒有這麼說。”
比安卡按着筆記本一角,完全不爲所動。
“但你的筆記這麼說了。”
陳拙又看了一眼那幾頁紙。
“至少箭頭有方向了。”
比安卡對這個評價顯然很感興趣。
“這是表揚嗎?”
陳拙想了想。
“對箭頭來說,是。”
克拉麗絲原本想繼續板着臉,但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她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把那一點笑意壓了回去。
比安卡很滿意地看着這一幕。
陳拙把手裏的舊講義放到桌邊,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克拉麗絲的視線落到那幾本講義的封面上,像是終於找到一個不會顯得太突兀的話題。
“你今天又來找書?”
“嗯。”
“還是有圖的那種?”
陳拙低頭看了看封面。
“這幾本圖不多。”
比安卡露出遺憾的表情。
“聽起來質量一般。”
陳拙翻開其中一本講義的扉頁。
紙頁已經有些發黃,邊緣磨得很軟,顯然被很多人翻過,他看着裏面密密麻麻的定義和一行擠着一行的符號,很平靜地給出判斷。
“也不一定,有些書沒有圖,是因爲作者覺得讀者應該自己痛苦。”
比安卡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沒忍住笑出聲。
聲音稍微大了一點,旁邊一個學生抬頭看過來,比安卡立刻低頭,雙手合十做了個抱歉的動作,臉上卻還帶着沒壓下去的笑。
克拉麗絲瞥了她一眼。
“圖書館。”
比安卡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知道,但他的評價很準確。”
克拉麗絲低頭看筆記,聲音很輕。
“有時候是。”
這句話不知道是在說書,還是在說陳拙。
陳拙沒有追問。
他把其中一本講義打開,確認了一下里面夾着的索引條。
克拉麗絲看着他翻書的動作,忽然問了一句:
“你最近很忙?”
陳拙抬頭。
“還好。”
比安卡用筆帽戳了一下自己的書頁,像是對此很有經驗。
“這種回答一般等於很忙。”
陳拙想了想。
“月底有個流程。”
克拉麗絲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什麼流程?”
“答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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