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寫到第三行時,陳拙停了一下。
他覺得拉出來這個詞看起來有點粗糙。
但也不能說不對。
數學當然應該精確。
可在真正找到辦法之前,有些粗糙的詞反而更有用。
它像是一根臨時插在泥地裏的木棍,不好看,但能讓人知道路大概往哪邊走。
他把紙放下,再次看向黑板。
左邊:
已經走通。
右邊:
還沒走通。
中間的差別,不是常數C夠不夠鋒利。
常數C已經足夠鋒利。
它能切開很多東西,能釘住很多東西,能把原本飄着的影子壓到一個固定的位置。
可刀再鋒利,也不能自動把東西從影子後面拽出來。
刀是刀。
手是手。
陳拙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在陽光家屬院那個小書房裏,和陳建國一起對着一堆懷錶零件發呆。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
不懂齒輪爲什麼轉,不懂棘輪爲什麼要卡在那裏,也不懂遊絲爲什麼一鬆一緊就能讓時間變得有秩序。
他只會試。
這個不對,換下一個。
還不對,再換。
直到某一個零件咔噠一聲卡進正確的位置,整套結構突然動起來。
那一瞬間的感覺,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不是因爲修好了表。
而是因爲他第一次明白,複雜東西並不是靠複雜本身咿D的。
它總有幾個關鍵的咬合點。
找到那些點,整個系統纔會動。
現在也是一樣。
霍奇猜想當然比那塊舊懷錶複雜一萬倍。
但道理沒有變。
他不是要把所有零件同時裝回去。
他要先找到那顆真正負責咬合的齒輪。
辦公室外,走廊裏又傳來一點動靜,有人在不遠處低聲說話,聲音隔着厚門板,模模糊糊,聽不清內容,很快,腳步聲遠去。
陳拙沒有理會。
他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右邊還沒走通的下方重新整理了一遍。
霍奇類。
影子。
常數C。
定位。
抓手。
代數循環。
這些詞一個接一個排下來。
比剛纔清楚了一些。
但仍然不是完整的路。
陳拙看着抓手兩個字,想了想,在旁邊加了一個問號。
這個問號並不讓人沮喪。
相反,它讓陳拙覺得舒服了一點。
因爲問號總比一團霧好。
一團霧看起來什麼都像問題。
一個問號至少說明,問題開始被壓縮了。
他拿着粉筆,輕輕點了點那個問號。
下一步,不是繼續把常數C磨得更亮。
也不是立刻去寫什麼新的大定理。
下一步,是找高維裏的抓手。
找一個能像簡單情形裏的那條舊路一樣,把看不見的霍奇類,一步步拖到看得見的代數循環上的東西。
陳拙把粉筆放回粉筆槽。
手指上沾了粉筆灰。
他低頭看了看,隨手拍了兩下。
白色粉塵在空氣裏散開,很快就不見了。
窗外,雪終於開始下得明顯了一點。
細小的雪粒在燈光和暮色之間飄動,落在範恩樓外光禿禿的樹枝上,很快積出一層湝的白。
陳拙回到桌前,把那張寫着存在性的紙重新擺正。
然後,在剛纔那三行下面,慢慢寫下第四行。
找到那個能把影子拽出來的抓手。
寫完這句話,他沒有再繼續。
有些東西,寫到這裏就夠了。
再往下寫,就不是學習,是胡來。
他把筆放下,伸手拿過那摞舊講義,將夾着萊夫謝茨(1,1)定理的那一頁折了一個小角。
折完之後,他又覺得有點對不起這本書。
畢竟它已經夠舊了。
陳拙想了想,從桌邊撕下一小張便籤,夾在那頁裏面,把剛纔折起的角又撫平。
這下順眼多了。
他把講義合上,放在右側草稿紙上方。
左邊是常數C答辯文件。
右邊是霍奇存在性的草稿。
中間隔着一個空掉的餅乾盒和一張露出邊角的咖啡小票。
陳拙看着這張桌面,忽然覺得這畫面很有普林斯頓特色。
一邊是足以讓三百多個頂級學者起立鼓掌的數學成果。
一邊是一個還不知道怎麼下手的世紀猜想。
中間,是瑪蒂爾達師母烤空了的餅乾盒。
挺合理。
人類文明大概就是這樣推進的。
靠紙,靠粉筆,靠一點不太穩定的暖氣。
以及足夠的黃油。
陳拙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休息了幾秒。
再睜開時,他把那張存在性草稿抽出來,放到最上方。
第364章 皮埃爾家的早餐
第二天早晨,陳拙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亮了。
普林斯頓的冬天亮得很慢,天色先在橡樹林後面露出一點灰白,再一點點滲進房間。
陳拙躺在牀上,沒有立刻起身。
身上的鵝絨被很厚,壓在身上時,有一種近乎不講道理的暖意。
他在被子裏躺了幾秒,聽見樓下傳來一點很輕的聲音。
餐具的聲音,廚房水龍頭的聲音。
還有皮埃爾教授咳嗽的聲音。
昨晚從範恩樓回來時已經不早了,霍奇草稿被他帶回了一部分,正放在書桌上,最上面那頁紙上,還寫着那句被他反覆看過的話。
找到那個能把影子拽出來的抓手。
陳拙轉過頭。
桌上除了那幾張草稿,還有一本舊講義,一支筆,以及瑪蒂爾達昨晚放在門口的小玻璃杯,杯子裏的水已經涼了,水面安安靜靜,映着窗外一點灰白的光。
他坐起身,揉了揉額角。
腦子還算清醒,沒有昨夜那種被問題拖住不放的沉重感。
很好。
有些問題,晚上想不通,不代表早上就能想通,所以順其自然還是比較好。
陳拙掀開被子,下牀。
房間裏不冷,瑪蒂爾達總是把室溫調得恰到好處,不會太熱,也不會讓人感覺到冷意,他套上毛衣,洗漱完,把桌上的草稿壓進書裏,才推門下樓。
一樓已經有了早餐的香氣。
不是純粹的西式早餐味道,烤麪包的黃油香,煎蛋的熱氣,還有一股很淡的米香混在一起,裏面甚至還有一點熟悉的辣味。
餐廳裏,早餐已經擺好了。
皮埃爾坐在靠窗的位置,鼻樑上架着老花鏡,手裏拿着一份報紙,報紙展開得很大,擋住了他半張臉,只露出一隻手和杯子邊上緩慢上升的熱氣。
瑪蒂爾達正從廚房裏端出一個小鍋。
看到陳拙下樓,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毛衣,確認他沒有隻穿一件薄襯衫就跑下來,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早上好,小拙。”
“師母早。”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
小鍋被放到桌上,蓋子一揭開,白色的熱氣立刻冒了出來。
裏面是一小鍋粥,米粒煮得有點開花,水加得比中式白粥略多一些,表面浮着幾粒被切得很細的蔥花,旁邊還有一小碟牛肉醬,紅亮的油光在小碟子裏顯得格外醒目。
他從國內帶來的那兩瓶牛肉醬被瑪蒂爾達擦得乾乾淨淨,規規矩矩擺在餐桌中央,瓶蓋邊緣沒有一點油漬,看起來比很多實驗室試劑瓶還要嚴謹。
陳拙看了一眼那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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