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這是粥?”
瑪蒂爾達端着鍋蓋的手稍微停了一下。
“我試着做的。”
她看着鍋裏的米粒。
“米好像比昨天軟一點,水可能還是多了。”
報紙後面的皮埃爾抬起頭,視線越過鏡片落到那鍋粥上。
“我認爲這已經不能被稱爲試着做了。”
瑪蒂爾達轉頭看他。
皮埃爾放下報紙的動作非常自然,補充得也非常快。
“我的意思是,進步非常明顯。”
陳拙拿起勺子,給自己盛了一小碗。
粥確實偏稀,但熱氣很足,米香不算濃,卻有一種很認真煮過的味道,他舀了一勺,低頭喝下去。
瑪蒂爾達沒有立刻動自己的早餐,只是站在桌邊看着他。
陳拙嚥下去,點了點頭。
“很好。”
瑪蒂爾達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一點。
陳拙又低頭看了看碗裏的粥,認真補了一句。
“比昨天更像粥。”
皮埃爾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瑪蒂爾達看着陳拙,似乎判斷了一下這句話到底算不算誇獎,兩秒後,她笑了出來。
“那就說明方向正確。”
陳拙拿着勺子點頭。
“方向很重要。”
皮埃爾終於忍不住把報紙徹底放下。
“如果你們準備把早餐粥上升到研究計劃的高度,我建議至少給我一個審稿人的位置。”
瑪蒂爾達給他盤子裏放了一片烤麪包。
“你可以負責喫。”
皮埃爾低頭看着盤子裏的麪包,沉默了一下。
“這個職位聽起來沒有實際權力。”
瑪蒂爾達把小鍋往陳拙那邊推了推。
“但很適合你。”
陳拙低頭喝粥,沒有參與這場顯然已經發生過很多次的家庭討論。
早餐桌上很暖。
窗外是雪後的冷白色,屋裏是烤麪包,熱茶,粥和牛肉醬的味道,陳拙把一小勺牛肉醬拌進粥裏,紅油在白粥裏慢慢散開。
瑪蒂爾達看着他的動作,像是在默默記住比例。
皮埃爾則看着那碟牛肉醬,表情有些複雜。
“你母親做的這個東西,確實很有力量。”
他用小刀切開面包邊,像是在評價一篇結構特殊的論文。
“昨天我只嚐了一點,下午讀論文時,整個口腔都還記得它。”
陳拙認真點了點頭。
“我媽一般會把這稱爲下飯。”
皮埃爾把這個詞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很精確。”
瑪蒂爾達的視線落到餐桌中央那兩瓶牛肉醬上,開過的那瓶少了一些,沒開的那瓶還被擦得很亮。
“還剩一瓶沒有打開,對嗎?”
陳拙點頭。
瑪蒂爾達像是已經決定好了它的命摺�
“那一瓶應該留到你答辯之後。”
皮埃爾抬起頭,指了指自己。
“我可以參加這個慶祝嗎?”
瑪蒂爾達沒有立刻回答。
皮埃爾皺眉。
“瑪蒂爾達,我是他的導師。”
瑪蒂爾達低頭整理餐巾,連眼神都沒有多抬。
“我記得你應該少喫一點辣的。”
皮埃爾轉向陳拙,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共同面對不公的同盟。
“小拙,你要記住,數學界有很多不公平,有些來自同行評審,有些來自餐桌分配。”
陳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瑪蒂爾達。
“我想這兩種應該都會有申訴渠道。”
“在哪裏?”
陳拙沒有回答,只看向瑪蒂爾達。
皮埃爾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瑪蒂爾達正平靜地給陳拙又添了一點粥,動作穩定,沒有任何被申訴系統影響的跡象。
皮埃爾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申訴失敗。”
陳拙低頭繼續喝粥。
早餐結束得並不快。
瑪蒂爾達喫飯一向不急,皮埃爾喝茶也慢,陳拙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這裏的早餐不像趕時間的開始,更像是一天真正被允許啓動之前,需要先完成的一道溫和程序。
等陳拙放下杯子,瑪蒂爾達纔像是終於進入今天的正題。
她先把桌上的小鍋蓋好,又順手把牛肉醬瓶蓋擰緊。等這些事情都做完,才抬頭看向陳拙。
“月底的答辯,具體是哪一天?”
陳拙報了日期。
瑪蒂爾達點點頭,像是在腦子裏把日曆翻到那一天。
“早上還是下午?”
“下午。”
這下瑪蒂爾達的神情明顯放鬆了一點。
“那很好,中午可以正常喫飯。”
皮埃爾從茶杯後面抬頭。
“瑪蒂爾達,我必須提醒你,那是一場博士論文答辯,不是一場午餐安排會議。”
瑪蒂爾達轉身去拿水果盤,語氣依然平穩。
“對你們來說是答辯,對我來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下午要在一羣老教授面前待幾個小時。”
皮埃爾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承認。
“這個定義也不能說錯。”
水果盤被放到桌上,瑪蒂爾達沒有急着坐下,視線又落到陳拙身上,從毛衣,領口,一直看到鞋子。
“需要穿正式一點嗎?”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毛衣。
“現在這樣不行?”
皮埃爾端着茶杯,眼神裏露出一點看熱鬧的意味。
瑪蒂爾達看了看陳拙,又看了看那件毛衣,最後很溫和地給出結論。
“不行。”
“爲什麼?”
“因爲那天會有人拍照。”
這句話讓陳拙停了一下。
他其實不是很在乎拍照,在波士頓的時候穿得也比較隨意,好像也沒有人爲此挑自己的問題。
但瑪蒂爾達顯然有點在乎。
陳拙很快接受現實。
“那確實需要正式一點。”
瑪蒂爾達已經開始安排。
“我下午把你的襯衫拿出來熨好,外套也要試一下,鞋子要擦,頭髮不用剪,但要整理。”
陳拙聽得很安靜。
這和霍奇猜想不一樣,霍奇猜想遇到難題,可以坐下來慢慢拆,衣服這種事情,他沒有太多發言權。
尤其是在瑪蒂爾達已經形成完整方案的時候。
皮埃爾看他沒有反抗,露出一點欣慰。
“你學得很快。”
陳拙抬頭。
“學什麼?”
皮埃爾端起茶杯,像是在講一條非常重要的人生經驗。
“在這個家裏,判斷哪些問題可以證明,哪些問題不應該試圖證明。”
瑪蒂爾達看了他一眼。
皮埃爾立刻喝茶。
餐桌上短暫安靜下來。
陳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忽然想起真正和答辯有關的問題。
“答辯需要準備什麼?”
皮埃爾把茶杯放下,從報紙下方抽出一張折起來的便籤,上面像是隨手記過幾個名字,又被他重新壓平。
“常數C本身不需要你再準備,波士頓那場報告,已經把該講的講完了,月底那場,是普林斯頓自己的程序。”
便籤被他輕輕釦在桌上。
“博士學位需要一個正式的答辯,委員會需要坐在一起,聽你陳述,提問,討論,然後投票。”
陳拙點點頭。
皮埃爾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正常情況下,他們應該問你的論文結構,證明細節,邊界條件,以及可能的推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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