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571章

作者:介安藝

  很多東西都是這樣。

  發生的時候沒什麼特別,留下來的憑證反倒顯得更正式。

  比如一張咖啡小票。

  再比如博士答辯通知。

  範恩樓在冷風裏顯得格外安靜。

  門廳裏沒有圖書館那種臨近期末的緊繃,也沒有咖啡館裏被暖氣和咖啡味撐起來的熱鬧。

  這裏只有紙張和粉筆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偶爾有一兩個學者從走廊深處經過,手裏夾着文件,腳步輕得像是不想打擾這棟樓裏那些尚未寫完的定理。

  陳拙順着樓梯往上走。

  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推門進去。

  辦公室裏的暖氣開着,靠窗的地方仍然有些冷,玻璃上蒙着一層薄薄的水汽,像是被人輕輕哈了一口氣。

  桌面靠左的位置空了一塊。

  那本《十九世紀機械構造與連桿演變》下午已經還回了圖書館,連帶着幾本數學期刊和俄文論文集一起交給了管理員,原本被它壓着的幾張草稿紙現在沒有了遮擋,歪歪斜斜地露在桌面上。

  陳拙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

  書旁邊是一個圓形鐵皮餅乾盒。

  瑪蒂爾達師母烤的黃油小餅乾。

  盒子原本屬於皮埃爾,但在所有權問題上,陳拙在幾天前和師母進行了一番嚴肅的探討之後師母把暫時劃歸到了自己名下。

  論證過程非常簡單。

  瑪蒂爾達讓他多喫點。

  盒子裏裝的是高熱量餅乾。

  所以他拿走盒子。

  邏輯閉環。

  皮埃爾對此似乎有不同意見,但沒有形成有效反證。

  他從盒子裏拿出一塊黃油餅乾,咬了一口。

  餅乾烤得很酥,咬下去的時候會發出很輕的碎裂聲,黃油香氣在嘴裏散開,帶着一點香草味,比咖啡館的小蛋糕更紮實。

  陳拙一邊嚼,一邊從口袋裏摸出那張咖啡館小票。

  上面寫着兩杯拿鐵,一杯卡布奇諾,一塊小蛋糕。

  和常數C,霍奇猜想,博士答辯相比,這張小票顯然沒什麼學術價值。

  但它至少證明,下午那一杯咖啡確實存在過。

  陳拙想了想,沒有把它扔進紙簍,他隨手把小票壓在牛皮紙袋下面,露出一小截邊角。

  然後,他才坐到桌前。

  桌面中央,壓着一份文件。

  文件不像皮埃爾平時隨手丟給他的東西那麼潦草,邊緣整齊,最上方印着普林斯頓大學的校徽,下面是一行正式得讓人一看就覺得應該少說兩句廢話的英文標題。

  博士論文答辯安排通知。

  陳拙盯着那行字看了兩秒。

  然後伸手把文件拿了起來。

  通知寫得很規範,時間在月底,地點是一號會議室。

  答辯人:陳拙。

  論文題目:《離散代數網格上的局部奇點收束與截斷算子》。

  陳拙的目光停在這個題目上。

  這個題目當然比常數C正式很多。

  答辯委員會名單已經列好。

  皮埃爾。

  阿瑟。

  羅伯特。

  愛德華。

  康萊爾。

  五個名字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裏,像五根已經提前準備好的粉筆,安靜地等着月底那天在一號會議室裏消耗他的手腕。

  陳拙看着這個名單,忽然覺得這份通知表面上叫博士答辯安排,實際上更像一份粉筆消耗預警。

  他把通知放回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倒不是緊張。

  如果說波士頓三校聯合研討會是把一整棟樓從地基到屋頂都當猩w完,那麼月底這場答辯,大概就是幾個老頭子拿着茶杯,繞着那棟樓走一圈,順手敲敲牆磚,看看有沒有地方能聽出空響。

  問題是,這幾個老頭子都很會敲。

  而且大概率敲得很開心。

  陳拙把剩下半塊餅乾塞進嘴裏,把桌面上的幾摞材料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第一摞,是波士頓那十五頁原始底稿的複印件。

  紙張已經不是最初從傳真機裏吐出來的那批了,原稿被西里爾當成某種史前文物一樣鎖了起來,後來流到陳拙手邊的,基本都是複印件。

  即便如此,複印件上的手寫符號仍然顯得很鋒利。

  那些離散矩陣,商空間摺疊,局部奇點收束,截斷算子,密密麻麻地擠在十五頁紙上,像一把被磨得極薄的刀,它不解釋自己爲什麼鋒利,也不關心別人握上去會不會割手。

  它只負責切開問題。

  第二摞,是普林斯頓後來組織數學系腥顺鼍叩墓俜桨灼�

  厚得多。

  紙面也漂亮得多。

  標題、目錄、註釋、推導編號、參考文獻,一應俱全,和那十五頁原始底稿相比,這份白皮書像是一個被西里爾強行穿上西裝戴上領帶按進普林斯頓學術法統裏的正式版本。

  第三摞,是波士頓三校聯合研討會的整理材料。

  山姆的計算機併發調度報告。

  阿倫的十一維物理場模型。

  還有陳拙自己的那一場數學收束報告。

  陳拙翻開其中一頁,看到了第九塊黑板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

  夕陽從報告廳高窗斜斜地落下來,黑板上那行巨大的顯式解析延拓公式佔據了將近三分之一版面,最後的那個字母C,孤零零地站在等號右邊。

  那是一個很安靜的字母。

  安靜得讓人很難想象,爲了把它寫到那裏,前面已經填滿了八塊黑板,踩碎了不知道多少根粉筆,還有理查德那支從桌板上滾到了地毯上的筆。

  陳拙看着那張照片,過了一會兒,伸手把它翻了過去。

  事情已經發生過了。

  而且已經被足夠多的人看見過了。

  月底的一號會議室,並不會改變常數C本身,它只是給普林斯頓的程序補上一個位置,像是在一份已經生效的圖紙上,蓋一個遲到但必要的章。

  這就是這場博士答辯的真實意義。

  陳拙很清楚這一點。

  西里爾他們更清楚。

  所以他們纔會選擇這篇東西作爲他的博士論文。

  因爲它已經足夠重,足夠硬,也足夠沒有爭議。

  至少在數學意義上沒有爭議。

  陳拙拍了拍手上的餅乾碎屑。

  然後,他拿過一個文件夾,把答辯通知,十五頁底稿複印件,普林斯頓白皮書和波士頓報告整理材料依次放了進去。

  陳拙拿起筆,在封面貼紙上寫下:常數C答辯文件

  寫完之後,他盯着這兩個詞看了一會兒,覺得還算清楚。

  常數C。

  答辯。

  一件已經講過,被認可,等待程序蓋章的事情。

  他把這個文件夾放到了桌子左側,又拿起桌角的鎮紙壓在上面。

  鎮紙很重,壓在文件夾上,像是給這件已經發生過的事情蓋了一個不太正式的章。

  桌子的右側,則完全是另一種景象。

  那裏還有一摞紙。

  沒有文件夾,沒有編號,沒有標題頁。

  有些紙是A4,有些是從舊講義背面撕下來的空白頁,還有幾張明顯是陳拙隨手從某本書裏抽出來夾進去的便籤紙,最上面那一頁甚至有一道湝的咖啡痕,邊緣微微發皺。

  這摞紙不像正式材料,更像是某種還沒有被允許長成論文的東西。

  陳拙伸手,把那摞紙從另一枚小鎮紙下面抽了出來。

  最上面一頁,寫着幾個簡單的詞彙。

  正規函數。

  常數C拆解。

  漸進包絡面。

  奇點定位。

  代數剛性鄰域。

  存在性。

  陳拙的目光停在最後那個詞上。

  存在性。

  常數C已經被證明足夠鋒利。

  它可以在波士頓的小酒館裏,順手給山姆的代碼搭一個不溢出的底層支架,也可以給阿倫那個走到物理極值點的十一維模型補上一塊代數地基。

  它能切開連續流形的某些死結,也能在離散網格里釘住原本看起來無法解釋的奇點。

  在波士頓那場報告以後,沒有人再懷疑它是一件工具。

  問題只剩下一個。

  工具能做什麼。

  陳拙伸手翻過幾頁草稿。

  這些紙的來源很雜。

  有些是波士頓之後寫下的,有些是回到普林斯頓後在範恩樓夜裏推出來的,還有幾張上面的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在某個思路突然冒出來的時候順手記下的。

  紙頁之間夾雜着幾個熟悉的詞。

  正規函數。

  漸進包絡面。

  代數剛性鄰域。

  奇點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