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你可以先把他們當成一家公司。”陳拙說。
這句話讓比安卡來了精神,克拉麗絲也抬起了頭。
陳拙沒有講太複雜,只是拿她筆記本上的幾個名字舉例。
誰管錢,誰負責對外,誰靠婚姻解決問題,誰只負責製造問題,先這樣分清楚,名字會好記很多。
比安卡立刻看向克拉麗絲。
“這個有用。”
克拉麗絲沒有反駁。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本,那些被她用線連得亂七八糟的名字,確實越看越像一張不太成功的蜘蛛網。
比安卡興致更高,開始拿幾個名字問陳拙。
科西莫是什麼?
陳拙說,董事長。
洛倫佐呢?
陳拙想了想,說會寫詩,會花錢,也會談判的董事長。
比安卡笑得趴到了桌上。
克拉麗絲也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說:“你這樣講,會被歷史系教授趕出去。”
陳拙很平靜。
“所以我不是歷史系。”
克拉麗絲問他在數學系是不是也這麼說話。
陳拙說,數學系一般不問美第奇,至於數學系問什麼,他本來想認真答,但想了想,又覺得真說出來,這杯咖啡大概就不太好喝了。
於是他只說,問一些更容易讓人睡不着的問題。
比安卡好奇地追問了一句比如。
陳拙用叉子把蛋糕上的一點奶油撥回盤子裏,回答得很含糊。
“比如爲什麼一個東西看起來有,但證明它有的時候很麻煩。”
比安卡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我收回問題。”
克拉麗絲低頭喝咖啡,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陳拙看見了。
這一次她笑得比之前自然得多。
話題到這裏,終於沒有一開始那麼生硬了,咖啡的熱氣慢慢往上飄,窗外的學生一批一批走過,屋裏有人小聲揹着法語單詞,背到第三遍的時候,聲音裏已經帶上了明顯的絕望。
陳拙坐在這張小桌邊,看着比安卡和克拉麗絲拌嘴,忽然覺得這一天的走向確實有點離譜。
上午他還在特倫頓義務教育,然後搬箱子,聽伊利亞評價速溶咖啡像燒焦橡膠。
下午他就坐在普林斯頓的咖啡館裏,給一個姑娘講怎麼把美第奇家族當成一家公司來背。
不過好在,這些事都不算壞。
克拉麗絲拿起筆,在筆記本旁邊空白處寫了幾個詞。
錢。
婚姻。
教會。
敵人。
她寫完以後,又覺得“敵人”這個詞太重,筆尖停了一下,在後面補了一個“麻煩”。
比安卡探頭看了一眼。
“你真寫啊?”
克拉麗絲把筆記本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至少比你剛纔畫的箭頭有用。”
比安卡說自己的箭頭很有藝術感。
克拉麗絲看着那幾條完全沒有方向的線,沉默了一秒。
“沒有方向。”
“藝術不一定需要方向。”
克拉麗絲看着她。
比安卡很快改口:“好吧,有時候需要一點。”
陳拙坐在旁邊,慢慢把杯子裏的咖啡喝完。
這杯咖啡確實正常,蛋糕也還可以,比起亞伯拉罕那杯需要靠信仰支撐的速溶咖啡,這家店至少在技術層面沒有什麼問題。
喝完以後,比安卡問陳拙下次還會不會來圖書館。
陳拙把杯子放下,說應該會。
這個回答顯然不能讓比安卡滿意,她覺得太敷衍。
陳拙想了想,換了一個更準確的說法。
“書總是要看的,有借有還。”
比安卡立刻把這句話理解成了會來。
克拉麗絲低頭整理筆記本,嘴上像是隨口說了一句。
“下次別借那麼嚇人的書。”
陳拙看向她。
克拉麗絲沒有看他,只把書籤重新夾好。
“我是說,書名太長。”
陳拙想了想。
“這個很難保證。”
比安卡笑了一聲。
克拉麗絲終於抬頭看他。
“那至少別隻看圖。”
“也很難保證。”
克拉麗絲看了他兩秒,沒忍住又笑了。
比安卡託着下巴看她,眼神亮得有點過分,克拉麗絲立刻把笑收起來,問她在看什麼。
比安卡說沒什麼,只是覺得咖啡確實有用。
克拉麗絲說,那是因爲她話太多。
比安卡完全不介意,甚至覺得這是誇獎。
陳拙站起身,把圍巾重新圍好。
他還要回範恩樓,比安卡問他是不是繼續看書,陳拙說差不多。
這個答案讓比安卡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克拉麗絲卻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臨走前,陳拙給了這家店一個很簡單的評價。
“咖啡不錯。”
比安卡笑着問:“比神父那杯正常?”
“正常很多。”
“那下次可以繼續正常。”
陳拙點點頭。
“下次看書名。”
克拉麗絲低頭看筆記,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陳拙沒有再多說,推門離開咖啡館,門上的小鈴鐺又響了一聲,冷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很快又被屋裏的暖氣壓了回去。
比安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外,過了兩秒,轉頭看向克拉麗絲。
“你今天真的進步很大。”
克拉麗絲沒有抬頭。
“喝你的咖啡。”
“我已經喝完了。”
“那就複習。”
比安卡低頭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
在那團複雜的美第奇家族關係旁邊,多了一行新寫的小字。
先記錢,婚姻和麻煩。
比安卡笑了笑。
“這個不錯。”
克拉麗絲把筆記本往回拉了一點。
“別看。”
“我又不是第一次看。”
克拉麗絲的手指停了一下,抬頭看她。
比安卡立刻端起杯子,裝作什麼都沒說。
克拉麗絲盯了她兩秒,最後什麼也沒講,只低頭把那行字又描深了一點。
窗外,陳拙已經走遠了。
咖啡館裏仍舊很暖,學生們低聲揹着書,杯子和碟子偶爾發出輕響。
克拉麗絲看着筆記本上的那幾個詞,忽然覺得那本讓她煩了一個上午的書,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繼續看下去。
至少現在,它多了一種比較不討厭的記法。
第362章 另一摞紙
從咖啡館回範恩樓的路上,天色已經比剛纔暗了一些。
普林斯頓的冬天下午,總有一種很短促的錯覺。
明明還沒到傍晚,陽光就已經從樹枝後面斜了下去,落在地面上時,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白色。
陳拙沿着主幹道往回走。
風從湖的方向吹過來,卷着一點潮冷的氣息,路邊的積雪還沒有完全化乾淨,被來來往往的鞋底踩得發硬,邊緣泛着不太乾淨的灰色。
他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手插在外套兜裏。
兜裏有一張小票。
剛纔咖啡館給的。
陳拙本來想在出門的時候隨手扔掉,但走出兩步後又覺得沒必要,便順手塞進了口袋。
紙片在兜裏被揉得有些發軟,邊角硌着手指,存在感比那杯咖啡本身還頑強。
這倒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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