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只是書本旁邊多了咖啡杯,筆記本旁邊多了半塊鬆餅,有人對着打印出來的論文皺眉,有人把頭埋進圍巾裏背單詞,還有一個男生抱着杯子,眼神空得厲害,看起來像是已經和微積分達成了某種互不侵犯協議。
比安卡左右看了一圈,很快找到靠窗邊的一張小桌,她回頭招呼兩人過去,腳步輕快得像這家店本來就是她的地盤。
陳拙跟在後面,把圍巾往下拉了一點。
比安卡顯然還惦記着剛纔門口那句“不太正常的咖啡”。
從圖書館門口到咖啡館櫃檯前,她已經回頭看了陳拙好幾次,終於還是沒忍住,問他上午那杯咖啡到底不正常到什麼程度。
陳拙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比較客觀的評價。
“喝完以後,會覺得它可能不是爲了讓人清醒。”
比安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爲了什麼?”
“爲了讓人反省。”
克拉麗絲原本抱着書站在旁邊,聽到這裏,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比安卡已經笑了出來,覺得這評價聽起來非常嚴重。
陳拙倒是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不算嚴重,至少它是熱的。”
這句話讓比安卡更加感興趣了。
她追問咖啡的來源,陳拙只說是在特倫頓,一個神父那裏喝的。
至於爲什麼上午會跑到特倫頓,他把那一串並不適合在咖啡館裏慢慢展開的事,壓縮成了四個字。
晨跑跑遠了。
比安卡聽完,臉上的表情像是聽見有人說自己去樓下買早餐,結果順路去了趟費城。
克拉麗絲也看了他一眼,她沒有比安卡那麼外露,但眼神裏的懷疑並不比比安卡少。
“從普林斯頓跑到特倫頓,不能算普通的跑遠了。”她說。
陳拙點點頭。
“後來我也這麼覺得。”
比安卡盯着他看了兩秒,終於忍不住搖頭。
“你說得好像只是跑到隔壁樓一樣。”
陳拙一本正經地糾正她。
“不是隔壁樓,比那還是要遠一點的。”
克拉麗絲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書,嘴角動了一下,比安卡則完全忍不住,笑着說今天自己對數學系的晨跑有了新的認識。
“如果可以的話,”陳拙說。
“我還是希望數學系的風評不要在我這裏遭到這樣的迫害。”
這話說得太認真,比安卡反而笑得更厲害。
幾個人走到櫃檯前。菜單掛在上方,一排花花綠綠的名字看得陳拙沉默了片刻。
這家咖啡館對咖啡的分類,比亞伯拉罕那罐速溶咖啡複雜得多。
後者只有一種選擇,喝,或者不喝,前者則讓人覺得,咖啡豆在被磨碎之前大概也讀過研究生。
比安卡顯然對這裏很熟,熟門熟路地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又給自己加了一塊小蛋糕,克拉麗絲點了一杯拿鐵,順手把那本《十六世紀的美第奇家族》放到櫃檯邊,防止它從懷裏滑下去。
輪到陳拙時,店員看着他。
陳拙看了看菜單,又看了看克拉麗絲剛點的那杯。
“和她一樣。”
比安卡立刻轉過頭,語氣裏帶着一種終於抓到把柄的愉快。
“你看,他信任你。”
克拉麗絲面無表情。
“他只是懶得看菜單。”
陳拙沒有否認。
“名字有點長。”
比安卡馬上指了指他懷裏的書,提醒他剛剛纔還了一本《十九世紀機械構造與連桿演變》,現在居然嫌菜單名字長。
陳拙很平靜。
“書名長,至少裏面有圖。”
櫃檯後的店員低頭憋了一下笑。
克拉麗絲也側過臉去,假裝在看窗外,她嘴角壓得很快,但還是被比安卡看見了。
比安卡把錢遞過去的時候,語氣非常認真。
“我現在開始相信那本書真的很好看了。”
陳拙想了想。
“它的書名友好一點。”
三個人端着咖啡坐到了靠窗的小桌旁。
窗外是冬天的校園,樹枝光禿禿的,路邊還有沒化乾淨的積雪,學生們抱着書從窗外經過,圍巾和大衣被風吹得往後飄,屋裏暖氣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層湝的霧,杯子和碟子偶爾碰一下,聲音很輕。
比安卡把小蛋糕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問陳拙要不要喫。
陳拙看了一眼蛋糕,又看了看她。
“你點的。”
“可以分享。”
“那你會少喫。”
“謝謝你替我考慮,”比安卡說,“但我沒有那麼餓。”
陳拙於是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塊。
克拉麗絲坐在另一邊,低頭攪着咖啡。
她現在比在圖書館借書臺前自然了一些,但還沒有完全放鬆,比安卡則完全相反,她只要一坐到桌邊,就像天然擁有了這片區域的發言權。
她看了一眼克拉麗絲手邊那本書,很自然地把話題拽了過去。
“她今天上午本來快被美第奇逼瘋了。”
克拉麗絲立刻說:“我沒有。”
比安卡也不急,只把她上午說過的話複述了一遍,大意是,如果再看到一個科西莫,就要把書合上。
克拉麗絲糾正她:“我說的是休息五分鐘。”
“意思差不多。”
“不一樣。”
陳拙喝了一口咖啡。
味道正常。
至少沒有伊利亞說的燒焦橡膠味,也沒有舊輪胎泡熱水的感覺,他點點頭,覺得這杯東西確實比較適合人類。
比安卡差點被咖啡嗆到。
克拉麗絲終於笑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收回去。
比安卡顯然很滿意,覺得自己選對了地方,陳拙也把咖啡杯放下,承認這杯確實比神父那裏的正常。
比安卡還想繼續追問教堂和特倫頓,但克拉麗絲把書往桌上一放,書脊輕輕碰到了她的杯子。
動作不大,意思很明確。
比安卡只好把話題轉回來,指了指那本書。
“好吧,先不說神父咖啡,說這個,你剛纔在圖書館說,美第奇那一家適合考試。”
陳拙點頭。
“人多,錢多,事情多,老師很難不用。”
克拉麗絲抬頭看他。
“你真的看過?”
“翻過一點。”
上輩子閒着沒事時翻過,幸好他上輩子看的書不算太多,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反而還留了點印象。
克拉麗絲顯然不太相信,一個人只是翻過一點,就能這麼篤定地評價一個家族適不適合考試。
陳拙倒也沒有把話說得太滿,只是說那裏面名字重複得厲害,關係又亂,一看就很適合出題。
比安卡聽得立刻來了精神,拍了一下桌子,聲音不大,但興奮得很。
她說克拉麗絲已經被那些名字繞暈了,科西莫、洛倫佐、喬凡尼,還有一堆嫁來嫁去的人,寫在筆記本上以後,簡直像一盤沒人願意收拾的意大利麪。
克拉麗絲看了她一眼。
“你沒有比我清楚多少。”
“所以我沒有選這門課。”
“你只是沒搶到。”
“這不重要。”
陳拙看着她們吵了兩句,覺得這兩個人的配合很熟。
比安卡負責把話題扔出去,克拉麗絲負責把它從太誇張的地方拽回來,兩個人一來一回,像是已經練過很多次。
克拉麗絲把筆記本翻開了一頁。
那上面寫滿了名字、年份和箭頭,幾條線繞來繞去,最後在紙面中央擠成一團,陳拙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張強小時候做行程題的草稿紙。
那次張強把甲乙兩個人算到了地球背面相撞,紙面上差不多也是這個氣質。
不是不會努力。
是努力得非常危險。
“你先別管名字。”陳拙說。
克拉麗絲怔了一下。
“那記什麼?”
“先記錢,婚姻,教會,還有敵人。”
比安卡眨了眨眼。
“這聽起來不像歷史。”
“歷史有時候就是寫得比較禮貌的麻煩記錄。”
比安卡笑了。
克拉麗絲也笑了一下,但笑完之後,她又停了停,低頭看着書頁邊緣,聲音很輕地說:
“也不全是。”
陳拙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當然,不全是。”
比安卡也看了克拉麗絲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知道什麼,但她沒有說出來,桌邊安靜了兩秒,很快,她又把小蛋糕往克拉麗絲那邊推了推,像是順手把那一點安靜也推開了。
“所以你建議她怎麼背?先記誰有錢,誰結婚,誰跟教會吵架?”
陳拙點點頭,說差不多。
如果只背名字,肯定會很快亂掉。尤其是這種家族,名字重複,關係複雜,婚姻和政治糾纏在一起,光靠死記硬背很容易背到最後只剩下一堆似曾相識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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