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休息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房間裏的空氣微微流動了一下。
西里爾走了進來,手裏端着一個印着普林斯頓校徽的馬克杯,裏面裝了半杯還在冒熱氣的咖啡,另一隻手裏,拿着兩張薄薄的沒有任何文件夾或者檔案袋包裹的紙。
他徑直走到圓桌旁,在羅伯特對面的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將手裏的馬克杯放在桌面上,然後,將那兩張紙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沒有人因爲他的到來而停下手裏的動作,皮埃爾依然在擦拭着最後一個茶托,阿瑟的目光沒有離開書本,愛德華也依舊看着窗外的落葉。
“波士頓那邊的事情,該交接的都收尾了。”
西里爾喝了一口咖啡,語氣平淡,沒有加重任何讀音,就像是在陳述今天早上的氣溫。
“我把陳的特聘研究員合同,還有他的博士答辯申請表打出來了。”
西里爾指了指桌子中間那兩張單薄的紙。
“大家籤個字,我下午下班前交給人事處和研究生院去歸檔。”
休息室裏安靜了兩秒鐘。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坐在桌子對面的羅伯特。
這位幾何學泰斗連頭都沒有抬,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報紙上的數獨方格,彷彿那個少填了一個數字的九宮格比全世界任何事情都重要。
伸出左手,將那兩張紙扒拉到自己面前,看都沒看文件上的條款,直接在兩份表格最下方的聯合署名處,草草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羅伯特隨手一推,把紙張順着光滑的桌面滑向了旁邊不遠處的阿瑟。
阿瑟這才放下了手裏的書。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子,伸手拿過茶几上的鋼筆,拔下筆帽。
沒有去看那份讓外界搶破頭的特聘研究員合同裏到底寫了什麼最高級別的薪水和權限,也沒有去看那份答辯申請表上的陳述,在紙上飛快地簽下自己那極具個人風格的連筆簽名。
“早該辦了。”
阿瑟簽完字,把鋼筆扔在桌上,沒好氣地白了西里爾一眼。
“今天你要是不拿着這幾張破紙過來,我都快忘記他連個博士學位都還沒有了。”
阿瑟往後靠進沙發裏,毫不留情地吐槽着這位系主任的行政效率。
“西里爾,我有時候真的很懷疑你是怎麼管理這個系的,你的動作這麼慢,是真的不怕那小子哪天在拿騷街上買杯咖啡的功夫,就被哈佛或者麻省理工那幫急紅了眼的老傢伙連人帶咖啡杯一起給拐走啊?”
“他們倒是想。”
西里爾端着杯子笑了笑,聳了聳肩,語氣裏透着一種普林斯頓特有的護短與傲慢。
“只要你們這幾個老傢伙,別天天跑到他辦公室去,在黑板前逼着他幹活,普林斯頓這裏的安靜和知識,我想對陳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嗯哼。”
皮埃爾這個時候已經擦完了所有的茶具,他轉過身,將毛巾搭在椅背上,走過來在阿瑟旁邊坐下。
“他這幾天正把自己關在樓上的辦公室裏,對着那塊白板死磕霍奇猜想的整數域,我昨天去給他送餅乾的時候看了一眼,上面的代數張力大得驚人。”
皮埃爾說着,把那兩張簽了兩個名字的紙拿到自己面前,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穩穩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沒有震驚,沒有感慨。
一張代表着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最高學術特權的聘書,以及一張足以讓任何一個數學系學子視爲最高榮譽的答辯表,就在這幾句家常般的閒聊和吐槽中,走完了最核心的審批。
“不過。”
西里爾看着皮埃爾簽完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將話題引向了實際的流程。
“按照正常的教務歷,現在還沒到博士答辯的統一時間窗口。”
西里爾的語氣稍微嚴謹了一點,但依然透着一種毫無阻礙的平淡。
“但這小子的身份總這麼懸着也不是個事,我已經讓教務處那邊破了例,走特別行政通道,給他單獨單開一場個人的專屬答辯會,名正言順地把程序走完,規矩的嚴謹性還是得保證的。”
西里爾指了指那張答辯申請表上空着的一排格子。
“這場單獨開的答辯,委員會名單怎麼填?”
西里爾的話音剛落,休息室裏的氣氛似乎發生了一種微妙的改變。
剛纔籤特聘合同的時候,大家連看都不看一眼。
但一提到答辯委員會名單,這幾個原本看起來慵懶閒散的老頭子,眼神裏突然多了一絲光芒。
這哪裏是去考覈?
對於他們來說,這簡直就是一件可以光明正大把陳拙關在屋子裏問點東西的有意思的事情。
“這還用問嗎?”
皮埃爾蓋上鋼筆帽,將筆插回胸前的口袋,端起剛剛泡好的紅茶,吹了吹熱氣,語氣平靜且理所當然。
“我是他的導師,這場答辯會的主席自然是我,佔一個名額。”
一點也不避諱。
皮埃爾的話音剛落。
原本已經靠回沙發裏準備繼續看書的阿瑟,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傾,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他年齡的敏捷,一把抓過了剛纔扔在桌上的鋼筆。
“算我一個。”
阿瑟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在委員會的第二個格子裏刷刷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甚至都沒有給出任何理由,比如我想聽聽他的代數轉換之類的藉口,簽完字然後把表推給了對面的羅伯特。
羅伯特依舊沒有抬頭,左手按着報紙,右手熟練地盲抓到了阿瑟推過來的那支鋼筆。
他一邊在腦子裏推算着數獨最後幾個格子的邏輯,一邊隨意地在第三個格子裏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羅伯特簽完字,把鋼筆往桌子邊緣一扔。
他依然盯着報紙,只是微微偏過頭,對着站在不遠處落地窗前的背影喊了一聲。
“愛德華,算你一個?”
站在窗前發了半天呆的愛德華,聽到羅伯特的聲音,頭都沒有回。
他只是緩緩地喝了一口杯子已經有些涼掉的黑咖啡,看着窗外的一隻飛過草坪的松鼠,隨口嗯了一聲。
“給我留個格子。”
四個人。
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甚至連一句互相推諉或者客套的廢話都沒有。
這張需要集齊普林斯頓各領域頂尖泰斗才能生效的專屬答辯委員會名單,就像傳閱一張外賣菜單一樣,被乾脆利落的瓜分完畢。
西里爾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張瞬間被填滿了簽名的表格,有些無奈地笑着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將表格拿了回來。
“行吧。”
西里爾看了看錶格下方僅剩的那點空白邊緣,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一支筆。
“看來我還得自己在這個表格背面再手動畫個格子,奧萊爾今天早上喝咖啡的時候就專門交代過我,這張表上,必須得有他的名字。”
西里爾把表格翻過來,隨手畫了個方框,將奧萊爾的名字填了進去,然後加上了自己的簽字。
至此。
這場前無古人大概率也後無來者的足以讓全美任何一所高校的整個數學系都感到窒息的全明星答辯陣容,就這樣草率且沒有任何儀式感地集結完畢了。
“人員定了。”
西里爾將那兩份徹底生效的文件對摺了一下,收進自己的口袋裏。
他抬起頭,看向皮埃爾。
“那這場單獨的答辯,時間定在幾號?”
休息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皮埃爾端着紅茶杯,目光落在杯子裏澄清的茶湯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裏計算着什麼。
“定在這個月月底吧。”
皮埃爾抬起頭。
“他剛從波士頓回來沒幾天,別這麼快就去催他,讓他踏踏實實地在辦公室裏歇一陣子。”
皮埃爾笑了笑,聲音放得很輕。
“讓他睡足覺,下午如果不想看書,就去他朋友的教堂那邊轉轉,或者去草坪上發發呆。”
“時間放寬裕一點,大家都不用趕。”
西里爾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好,月底,一號會議室,我去安排教務處走流程下發通知。”
第351章 克拉麗絲
圖書館的午後總是安靜得有點過分。
陽光從高高的落地窗斜斜照進來,把書桌上的紋路照得清晰可見。
期末考試快到了,圖書館的人也開始多了起來。
克拉麗絲把筆帽咬在嘴裏,盯着面前那本《十六世紀的美第奇家族》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身邊的比安卡正低聲念着筆記,聲音不大,卻帶着點意大利特有的明快節奏。
“喂,”
比安卡突然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今天怎麼回事?從剛纔開始就走神了三次。”
克拉麗絲把筆帽從嘴裏拿出來,隨手扔在桌上,語氣有點不耐煩。
“沒怎麼,就是覺得這破書越看越煩。”
比安卡把筆記本往旁邊推了推,側過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勾起來。
“真的只是煩書?”
她壓低聲音,帶着明顯的八卦意味。
“我剛纔看到你盯着那邊那個亞洲男生看了好幾眼哦。”
克拉麗絲的耳朵微微發熱,但她很快就轉過頭去,假裝專心看書。
“瞎說什麼呢,我只是覺得他找書的樣子有點奇怪。”
“奇怪?”
比安卡笑出聲來。
“你平時可沒這麼關心別人找書啊,話說回來,他長得還挺乾淨的,氣質也安靜,看起來比我們大不了多少。”
克拉麗絲沒接話,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隨意畫了個圈,比安卡卻越說越起勁。
“要不要我幫你去問問他叫什麼?反正我們也複習得差不多了,正好活動活動。”
“別鬧。”
克拉麗絲這次終於抬頭,瞪了她一眼。
“人家在找書,你過去幹嘛。”
比安卡聳聳肩,明顯不信她嘴上說的那套。
就在這時,克拉麗絲的視線又不由自主地飄了過去。
那個男生站在離她們不遠的書架前,正在一排排地找書,他身材不算高,袖子隨意挽到手肘,動作不緊不慢,偶爾把一本書抽出來,翻兩頁,又放回去,整個過程安靜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克拉麗絲盯着看了幾秒,很快又把目光收回來。
比安卡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又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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