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545章

作者:介安藝

  在眼底的最深處,有一股劇烈,複雜的情緒,猛地翻湧了一下。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

  是想到了那個與自己的祖國接壤,卻有着截然不同命叩凝嫶髺|方國度?

  還是在大國博弈的殘酷棋局中,某段隱祕,血腥的個人記憶被瞬間喚醒?

  沒有人知道。

  這種波動極其微小。

  微小到哪怕是坐在他對面的亞伯拉罕,都沒有察覺到分毫。

  並且,消失得極快。

  下一瞬。

  阿米爾慢慢地抬起頭,看了陳拙一眼。

  他眼底那股翻湧的暗流已經徹底消失不見,重新被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狀態所覆蓋。

  他依然沒有說一句話。

  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第346章 約定

  “咔噠。”

  一聲金屬碰撞聲,打破了教堂前廳裏如水面般的寧靜。

  陳拙循聲轉過頭。

  隔着一個空位的長椅上,亞伯拉罕改變了剛纔那種爛泥一樣癱軟的坐姿。

  他微微前傾着身體,兩條手臂壓在膝蓋上,手裏正捏着一個東西。

  正是剛纔那個叫盧克的白人小男孩,重重拍在教堂門外那張破木桌上的“交易籌碼”。

  一個從廢棄八音盒裏拆出來的,已經徹底損壞的純銅發音機芯。

  亞伯拉罕緩慢地摩挲着那個金屬塊的邊緣。

  在透過彩色玻璃折射進來的微光下,陳拙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個小玩意兒的細節。

  它的體積不大,大概只有半個手掌大小,底座是一塊厚實的銅板,上面佈滿了斑駁的綠色的銅鏽。

  機芯中間的那個原本用來撥動音板的金屬滾筒已經不翼而飛,只留下兩根孤零零的轉軸,旁邊連接着幾組大小不一的黃銅齒輪。

  其中最大的那個齒輪,邊緣的輪齒已經崩斷了三四個,斷口處呈現出一種灰暗的金屬色澤,顯然已經損壞了很長一段時間。

  “咔噠。”

  亞伯拉罕大拇指用力撥弄了一下那個殘缺的齒輪。

  齒輪艱難地轉動了半圈,卡在了一根變形的發條彈簧上,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亞伯拉罕盯着手裏這塊廢銅爛鐵,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鼻腔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哼笑。

  “這小兔崽子。”

  亞伯拉罕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教堂裏響了起來。

  他沒有轉頭看陳拙,目光依然落在那塊破爛的機芯上。

  “每次都能從特倫頓那幾個垃圾填埋場裏,刨出這種連廢品收購站的老闆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的垃圾。”

  亞伯拉罕把那個銅塊在手裏拋了一下,又穩穩接住。

  “拿着一堆毫無用處的廢銅爛鐵,跑到我這裏,理直氣壯地騙走我兩根最好的熱狗香腸,還有半袋沒有發黴的切片面包。”

  陳拙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他沒有接話。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亞伯拉罕不需要任何人的回應。

  在這個被特倫頓的貧窮和絕望死死包裹着的逼仄且壓抑的生存空間裏,這個神父只是需要把心裏的一些東西,順着語言倒出來而已。

  “他叫盧克。”

  亞伯拉罕把玩着那個殘缺的齒輪,隨口說出了那個男孩的名字。

  “今年大概八歲,或者九歲,誰知道呢,在特倫頓,沒有人會去關心一個流浪兒的準確出生日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亞伯拉罕把雙腿伸直,皮鞋的鞋跟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他是個孤兒。”

  亞伯拉罕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特倫頓某種普遍的自然現象。

  “他那個連名字都沒留下來的老爹,大概五六年前就死在了南邊街區的一個廢棄工廠裏,死因很簡單,幫派搶地盤火併,被流彈打穿了肺葉。”

  “至於他那個常年精神恍惚的母親......”

  亞伯拉罕頓了頓,咬了咬嘴脣裏那根沒有點燃的菸嘴。

  “三年前的一個冬天,嗑藥過量,死在了一個沒有暖氣的橋洞底下,警察去收屍的時候,盧克就坐在一旁,身上裹着兩層撿來的破報紙,凍得嘴脣發紫。”

  陳拙安靜地聽着。

  特倫頓的冬天有多冷,他剛纔在外面已經感受過了。

  一陣夾雜着冰渣的冷風,就能輕而易舉地帶走人體表面的溫度,在那種環境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裹着報紙坐在親生母親的屍體旁。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物理和心理狀態。

  陳拙不知道。

  “在特倫頓。”

  亞伯拉罕把那個銅塊握在手心裏,慢慢地收緊了手指。

  “像他這麼大,又沒有成年人庇護的孤兒,其實有很多。”

  “但是。”

  亞伯拉罕的眼神變得有些冷厲起來。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活不到成年。”

  “你猜猜,這裏的那些毒販和幫派分子,最喜歡用什麼樣的人去替他們幹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亞伯拉罕轉過頭,看了陳拙一眼。

  沒等陳拙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就是像盧克這樣大的小孩。”

  亞伯拉罕的嘴角扯出一抹諷刺的弧度。

  “因爲警察在街上巡邏的時候,很少會去仔細搜查一個八九歲孩子的口袋,他們個子小,跑得快,鑽進那些錯綜複雜的巷子裏就像老鼠一樣難抓。”

  “所以,特倫頓的那些混蛋們,會用一塊發硬的披薩,或者半包劣質香菸,去僱傭這些孩子。”

  亞伯拉罕掰着手指,一樣一樣地數着。

  “讓他們去街角放風當眼線,讓他們把裝在塑料自封袋裏的白色粉末塞在鞋底送過三個街區,或者讓他們趁着超市保安不注意,溜進去偷幾瓶高度烈酒和剃鬚刀片出來換錢。”

  亞伯拉罕的聲音在教堂裏迴盪,帶着一種難以掩飾的厭惡。

  “一旦這些孩子被抓住了,那些僱傭他們的成年混蛋會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把他們像用過的擦手紙一樣扔進少管所。”

  “就算沒被抓,長期混跡在那個圈子裏,最多撐到十五六歲,他們自己也會變成癮君子,或者在某次街頭鬥毆中被人用生鏽的螺絲刀捅穿肚子。”

  這就是特倫頓爲這些孤兒設定的幾乎無法逃避的死亡公式。

  一條通向深淵的單行道。

  陳拙依然保持着那個放鬆的坐姿。

  他腦海中浮現出剛纔那個穿着大號西裝外套,頂着一頭打結的金髮,眼神明亮且狡黠的小男孩。

  那個在滿是流浪漢的隊伍裏,理直氣壯地把一塊破銅爛鐵拍在桌子上要求交易的身影。

  “但他沒有去幹那些事。”

  陳拙開口了,語氣平靜篤定。

  “是的,他沒有。”

  亞伯拉罕鬆開了緊握的手指,那個帶着銅綠的八音盒機芯重新躺回了他的掌心。

  “這就是那個小混蛋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亞伯拉罕低頭看着手裏的東西,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無奈,有惱火,但更多的是一種隱藏得極深的讚賞。

  “他明明快要餓死了,他明明穿着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完全不合身的大號西裝外套在街頭挨凍。”

  亞伯拉罕搖了搖頭。

  “但當那些街頭的混混拿着一盒熱氣騰騰的炸雞,讓他幫忙跑腿去送一包違禁品的時候,他居然能忍住吞口水的衝動,死活不接那個活兒。”

  “他也從來不去超市偷東西,不去摸那些在路邊醉倒的酒鬼的口袋。”

  亞伯拉罕把那個機芯舉到眼前。

  透過破損的齒輪間隙,看着高處彩色玻璃透進來的光。

  “他寧願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跑到城市邊緣的那個大型廢品處理站,和那些流浪狗搶地盤。”

  “用那雙手在堆積如山的生鏽的鐵皮,碎玻璃和發臭的生活垃圾裏刨食。”

  亞伯拉罕指了指手裏那塊被打磨得稍微有些乾淨的銅塊表面。

  “就爲了找一塊這樣毫無用處的廢銅,或者找一個還能發條的破鬧鐘,找幾塊沒碎透的彩色玻璃。”

  “然後,拿着這些東西跑來找我。”

  亞伯拉罕放下手,轉過頭看着陳拙。

  “一本正經地告訴我,這叫‘等價交換’。”

  “等價交換。”

  陳拙在嘴裏緩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在這個連生存底線都被徹底踐踏,道德和法律蕩然無存的貧民窟泥潭裏。

  一個八九歲連飯都喫不飽的孤兒。

  用自己稚嫩,甚至有些可笑的方式,在死死地堅守着一條屬於他自己的邏輯底線。

  他不接受施捨,因爲施捨意味着喪失尊嚴。

  他拒絕犯罪的誘惑,因爲犯罪意味着喪失自我。

  他只能用一種在成年人看來荒誕的商業行爲,用一塊從垃圾堆裏刨出來的廢銅爛鐵,來換取填飽肚子的食物。

  以維持他作爲一個“人”的平等姿態。

  這就是爲什麼,那個名叫盧克的男孩,在那羣麻木的流浪漢中間,眼神會如此明亮的原因。

  “在這個連空氣都散發着腐爛味道的爛泥潭裏......”

  亞伯拉罕的聲音變得很低沉。

  “還能用這種毫無意義、甚至有些愚蠢的底線來約束自己,這小王八蛋,本質上,其實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亞伯拉罕把手裏的那個破八音盒機芯,隨手揣進了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口袋裏。

  “所以我每次都會罵他是個拿破爛騙喫騙喝的小吸血鬼。”

  亞伯拉罕的嘴角勾起一抹帶着點疲憊的笑意。

  “但我每次都會給他雙倍的麪包,只要沒人看見,我還會額外往他那件大得漏風的口袋裏塞個蘋果或者幾塊巧克力。”

  “因爲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把食物給他,明天他也許就會餓死在某個街角,或者終於向那些拿着炸雞的毒販低下頭。”

  亞伯拉罕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如果,他能靠着這些破銅爛鐵,一直堅持着他的‘等價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