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但陳拙坐在那裏,只是安靜地聽着。
他看着腳下那被拖得一塵不染的地板,看着那些被擦拭得沒有一絲污垢的長椅。
在這個破敗的貧民窟裏,要維持一棟老建築如此的整潔,想來是需要耗費不少的時間和常人難以想象的精力。
陳拙沒有去點破這一點。
有些東西,說穿了,反而失去了那種粗糙的美感。
“也是因爲這個爛攤子,我纔不得不去到處抓壯丁。”
亞伯拉罕抱怨完老頭子,轉過頭,用大拇指朝着身後指了指。
指向了坐在後排陰影裏的阿米爾。
“介紹一下。”
亞伯拉罕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
“阿米爾。”
坐在陰影裏的阿米爾微微抬起頭,那雙冷硬的眼睛透過昏暗的光線看了過來,但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別看他整天冷得像個剛剛執行完任務的職業殺手,好像一腳能踹斷那些小混混的肋骨。”
亞伯拉罕咧開嘴,語氣裏帶着一絲明顯的調侃和炫耀。
“他也是普林斯頓的哦。”
陳拙的眉毛輕微的挑動了一下。
他轉過半個身子,看向坐在後排的那個穿着舊夾克的年輕人。
“普林斯頓大學,大二年級。”
亞伯拉罕咬着沒點燃的香菸,拋出了這個足以讓人感到錯愕的身份。
“猜猜他學什麼的?”
亞伯拉罕沒等陳拙回答,就自己給出了答案。
“哲學。”
這兩個字一出來。
整個教堂裏的空氣,似乎都跟着發生了一種微妙的錯位感。
陳拙看着阿米爾。
看着他那雙洗得起皮的舊皮鞋,看着他手背上那些隱約可見的,粗糙的舊傷疤。
“幾個月前,我那輛破車在普林斯頓鎮上拋錨了,我順便在街角貼了張招臨時工的破紙條,想找個人幫我扛幾袋麪粉回特倫頓。”
亞伯拉罕繪聲繪色地講起了他們相識的經過。
“別人一聽說是去特倫頓,要麼嫌給的工錢太少,要麼嫌這地方天天有人開槍太危險,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騙子。”
亞伯拉罕搖了搖頭。
“只有這小子。”
亞伯拉罕指着阿米爾。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紙條,一句話沒說,直接拉開我那輛破麪包車的車門坐了進去。”
“從那天起,只要他沒課,就會來這裏幫我幹活,而且幹起活來,簡直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人。”
亞伯拉罕說到這裏,頓了頓。
他的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收起了剛纔那種市井的玩笑口吻。
“他是阿富汗人。”
亞伯拉罕補充了最後一句。
阿富汗人。
這四個字,像是一塊沉甸甸的鉛塊,砸在了教堂安靜的空氣裏。
陳拙的目光落在阿米爾的身上。
一個從戰火紛飛,滿目瘡痍的國度裏走出來的年輕人。
在世界上最頂尖,最和平,最奢華的象牙塔裏,學着人類最形而上,最虛無縹緲的哲學。
然後。
又在週末的時間裏,來到美國最危險,最底層的貧民窟。
混跡在流浪漢,毒販和黑幫之間。
用最原始的體力,搬咦乓幌湎渑R期的罐頭。
阿米爾面對亞伯拉罕的介紹,依然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他只是坐在那裏,目光低垂,看着面前長椅的木質紋理,彷彿剛纔談論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極度的沉默。
極度的邊緣化。
“這就是阿米爾。”
亞伯拉罕做完了介紹。
然後。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陳拙。
亞伯拉罕張開嘴,準備履行一箇中間人的義務,把陳拙介紹給阿米爾。
“至於這位......”
亞伯拉罕的手抬到半空中,指着陳拙。
然後。
突兀的戛然而止。
亞伯拉罕保持着那個指着陳拙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慢慢地瞪大,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過了大概足足五秒鐘。
亞伯拉罕有些滑稽地放下了手,用力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精彩。
“見鬼。”
亞伯拉罕看着陳拙,發出一聲懊惱的嘟囔。
“小子,我突然發現了一件離譜的事情。”
亞伯拉罕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奈的姿勢。
“我除了知道你叫陳拙,知道你五公里跑得連氣都不怎麼喘,知道你懂得怎麼利用受力分析去碼穩一個破紙箱之外......”
亞伯拉罕盯着陳拙的眼睛。
“我居然連你到底是幹嘛的都不知道,你這長相......”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陳拙那張帶着東方特徵,年輕得過分的臉。
“你到底是在普林斯頓鎮上讀高中,還是跟着父母來這裏旅遊的?”
這個問題。
在這個空曠且安靜的教堂裏,顯得有些家常,甚至帶着一絲喜劇色彩。
剛剛在波士頓,那些身家百億的科技巨頭們,恨不得把陳拙的每一份背景調查都翻爛。
那些享譽全球的數學泰斗們,爲了陳拙在黑板上寫下的一個符號,爭論得面紅耳赤。
而在這裏。
這個剛剛和他一起扛了半噸麪粉的神父,卻連他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
陳拙放鬆了身體,靠在身後那張乾淨的靠背上,雙手隨意地搭在腿上。
“陳拙。”
他吐出兩個字。
然後,頓了頓。
“華國人。”
“普林斯頓數學系的。”
沒有加任何的前綴,沒有說自己是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特聘研究員,也沒有說自己的多餘的事情。
就是最簡單的自我介紹。
然而。
聽到這句話。
亞伯拉罕的眼睛瞬間睜得更大了。
他那兩道濃密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來,嘴裏發出一聲誇張的驚歎。
“哇哦~”
亞伯拉罕的身體往後仰了仰,用一種重新認識陳拙的目光打量着他。
“上帝啊,沒想到啊。”
亞伯拉罕咧開嘴,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語氣裏充滿了那種市井的調侃。
“你居然還是個天才。”
在亞伯拉罕的認知裏。
能考上普林斯頓大學,而且還是數學系,那絕對是屬於金字塔尖的天才學生了。
“我今天早上,居然在大街上隨便抓了一個常春藤的數學天才來當苦力。”
亞伯拉罕搖着頭,笑得極其開心。
“怪不得你懂那麼多關於承重和重心的物理學鬼把戲,看來這趟買賣我簡直賺大了啊,這可是時薪幾百美元的腦力勞動者在幫我扛土豆。”
他完全是以一種調侃聰明大學生的心態在說話。
根本沒有往更深的層次去想。
陳拙看着亞伯拉罕那副得了便宜賣乖的樣子。
他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去解釋什麼。
他順理成章地承接了這個誤解。
因爲在這個教堂裏,去解釋什麼是高維拓撲,什麼是常數C,想來是一件相當煞風景的事情。
亞伯拉罕的笑聲在教堂的前排迴盪。
然而。
就在陳拙說出那簡單的自我介紹時。
坐在後排陰影裏的阿米爾。
依然保持着那種低着頭,雙手插兜的姿勢。
他對普林斯頓數學系這個足以讓無數人驚歎的頭銜,沒有任何的反應。
他早就習慣了身邊充斥着各種各樣的天才。
但是。
當他聽到陳拙用那平穩的語調,說出華國人這三個字的時候。
阿米爾一直低垂的視線,輕微地凝滯了一下。
在那昏暗的光線中。
他那雙彷彿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裏。
突然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沉重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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