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亞伯拉罕的目光看向教堂盡頭那個掛在牆上的簡單的木質十字架。
“如果他能在這個地獄裏,奇蹟般地活到十八歲成年。”
亞伯拉罕喃喃自語着。
“也許,他真的有機會,靠着他那點該死的聰明和滑頭,徹底滾出這個喫人的鬼地方。”
空曠的教堂裏。
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只剩下高處彩色玻璃外的陽光,在緩慢地移動着。
坐在後排角落陰影裏的阿米爾,始終保持着低頭的姿勢。
他的雙手深深地插在舊夾克的口袋裏。
聽着亞伯拉罕講述那個叫盧克的白人孤兒的故事,阿米爾那張如同岩石般冷硬的面孔上,沒有任何的變化。
他就像是一道不存在的影子。
只是安靜地融入在這間乾淨教堂的昏暗角落裏。
陳拙靠在長椅上,他看着前方祭臺上那塊鋪得平平整整的白色亞麻布。
在絕對的數學領域裏,一切都是嚴謹的,可推導的。
而在特倫頓這個複雜的社會學泥潭裏,亞伯拉罕用他那粗暴卻又實用的方式維持着最低限度的存活率,而盧克則用一塊廢銅爛鐵維持着微弱的尊嚴。
時間。
在這個安靜的小教堂裏,不知不覺地流逝。
休息的時間差不多結束了。
亞伯拉罕把雙腿收了回來。
他雙手按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教堂裏帶着松木香氣的冷空氣,然後用力往上一撐。
“嘎巴。”
膝蓋的骨骼關節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三十多歲的軀體,在經歷了體力勞動和冷風的侵襲後,已經不可避免地產生了痠痛和僵硬。
亞伯拉罕站直了身體,雙手握拳,在自己那酸脹的後腰上用力地捶打了兩下。
“行了。”
亞伯拉罕甩了甩胳膊,打破了教堂裏的安靜。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阿米爾,又看了一眼陳拙。
“骨頭縫裏的寒氣散得差不多了。”
亞伯拉罕邁開步子,朝着祭臺側面的那扇小木門走去。
“我得去後堂看看我老頭子留下的那本《創世紀》。”
他一邊走一邊抱怨着。
“昨晚屋頂漏下來的水,全滴在那本破書上了,我得趁着現在還有點陽光,趕緊把它拿出去曬一曬,要是連上帝造人的那一頁都發了黴,老頭子晚上做夢絕對會來掐我的脖子。”
亞伯拉罕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側門的門框邊緣。
隨着亞伯拉罕的起身。
坐在後排角落裏的阿米爾,也像是一個接到了指令的機器人一樣,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朝外走。
而是轉身,走向了教堂門廳旁邊的一個隱蔽的雜物間。
拉開雜物間的木門。
阿米爾從裏面拿出了一個塑料水桶以及一把拖把,提着那把半乾的拖把,拎着水桶,一言不發地走向了教堂後院那個地下室的入口。
剛纔搬啕牱鄣臅r候。
有些破損的麪粉袋在地上漏出了白色的粉末,加上他們鞋底踩上的泥水,在門廊到地下室的這段過道上,留下了許多凌亂的腳印。
阿米爾低下頭,雙手握着拖把的長柄,開始從地下室的樓梯口勻速且安靜地擦拭着地上的污漬。
陳拙坐在前排的長椅上。
他看着亞伯拉罕消失的方向,又轉過頭,看着正在默默拖地的阿米爾的背影。
陳拙將雙手撐在身側的木質椅面上,緩緩站起身,他低下頭,輕輕拍了拍邉臃澩壬险慈镜膸c白色的麪粉印記。
然後,他邁開腳步,朝着門廳的方向走去。
路過正在拖地的阿米爾身邊時,陳拙停下腳步。
阿米爾也停下了手裏的拖把,微微側過身,那雙冷硬的眼睛平靜地看了過來,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注視着陳拙。
陳拙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也沒有去道別,在這個充滿沉默與底線的空間裏,多餘的言語是一種冗餘。
陳拙只是對着阿米爾,微微點了一下頭。
阿米爾也以極小的幅度,點了點頭作爲回應。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雙手握住拖把,繼續擦拭着腳下那塊沾着泥水的地板。
拖地聲繼續響起。
陳拙轉過身,亞伯拉罕恰好從側門走了出來。
他的手裏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經被水泡得有些起皺變形的黑皮聖經。
“要走了?”
亞伯拉罕用手背託着聖經,看着站在過道上的陳拙。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挽留,語氣很自然。就像是一個在街頭遇到了熟人,聊了兩句天后,對方準備去趕公交車一樣平常。
“嗯。”
陳拙點了點頭,語氣同樣平淡輕鬆。
“該回去了,還有幾道數學題沒做完,得回去把進度補上。”
“哈。”
亞伯拉罕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他抱着那本溼透的聖經,側過身,準備朝教堂外有陽光的地方走去。
“趕緊回去吧,你的常春藤象牙塔在召喚你了。”
亞伯拉罕背對着陳拙,隨手在半空中敷衍地揮了揮。
“要是期末考試因爲今天幫我扛了麪粉而掛科了,你可別跑到特倫頓來找我哭鼻子,我這裏除了發黴的罐頭,什麼賠償都給不了你。”
他依然堅信,眼前這個少年,只是一個還在爲大學期末學分發愁的聰明大學生。
“儘量不掛科。”
陳拙微微一笑,順滑地承接了這個隨意的打趣。
亞伯拉罕準備邁步,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了下來。
他半轉過頭,看着陳拙。
“嘿,大學生。”
亞伯拉罕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前廳裏響起,帶着一種理直氣壯。
“我每週二和週四早上六點,都會去今天那個超市後巷拉貨,你要是哪天早上沒課,或者想喫免費的芝士漢堡了,自己過來。”
沒等陳拙回答,他緊接着又拋出了第二句話。
“還有,既然你是普林斯頓數學系的,那九九乘法表和十以上的加減法總該算得明白吧?”
亞伯拉罕用手指敲了敲手裏的黑皮聖經。
“盧克那小混蛋連十以上的加減法都得掰手指頭,下次你過來扛土豆的時候,順便教教他算術,免得他以後去街上賣廢銅爛鐵,被收破爛的老闆坑死。”
陳拙安靜地聽着這番毫不客氣的近乎於白嫖勞動力的宣言。
“行。”
他語氣隨意地答應了下來。
“不過下次我的漢堡裏少放點番茄醬。”
陳拙頓了頓,目光掃過這乾淨卻沒有任何教學設施的教堂前廳。
“還有,你這兒連塊黑板都沒有,我想你多少需要買點黑板粉筆什麼的。”
聽到這個回答。
亞伯拉罕咧開嘴,無聲地樂了。
他沒有再轉過頭,只是背對着陳拙,隨意地揮了揮手,算是成交。
然後捧着那本泡水的聖經,慢慢消失在了側門的陽光裏。
陳拙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再停留,邁開步子,走向了教堂的門廳。
第347章 過往
陳拙伸出手,推開了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那間屬於他的專屬辦公室的大門。
空氣中,沒有下水道的酸臭,也沒有廢氣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醇厚且帶着些許微澀與回甘的高級紅茶香氣。
那是皮埃爾教授最習慣的味道。
陳拙邁步走入辦公室,反手將門關上。
辦公室內的光線柔和,巨大的落地窗前拉着一層半透明的紗簾,將外面有些刺眼的陽光過濾成了均勻的漫反射光,灑在鋪着厚重羊毛地毯的地面上。
皮埃爾教授正坐在那張單人沙發上,他的鼻樑上架着老花鏡,手裏端着一個做工精緻邊緣描着金線的茶杯。
茶杯裏,琥珀色的紅茶正向上散發着嫋嫋的熱氣。
在皮埃爾面前的茶几上,攤開着幾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最新數學預印本。
而在房間中央那張巨大的書桌前。
行政專員伍利正穿着他那身彷彿永遠不會出現褶皺的深色西裝,背脊挺得筆直。
他剛剛完成了對桌面的最後一次物理干預。
稿紙,筆,茶水。
另一半放的馬祖爾教授通過加急郵件寄來的關於整數域的文獻資料,分門別類,用不同顏色的標籤做好了索引。
聽到開門的動靜。
皮埃爾從厚厚的文獻中抬起頭,視線越過老花鏡的上緣,看向了門口。
伍利也轉過身,雙手規範地交疊在身前。
“下午好,陳先生。”
伍利微微欠身,用他那如同精密節拍器般平穩的語調打着招呼。
但在下一秒。
無論是端着紅茶杯的皮埃爾,還是永遠面無表情的伍利,他們的視線都在陳拙的身上停滯了一下。
陳拙依然穿着那身邉臃�
但此刻,這身衣服已經失去了早上出門時的整潔。
褲腿和袖口處,沾染着大片明顯的白色的麪粉印記,外套的下襬,蹭到了麪包車廂裏黑色的機油。
更要命的是氣味。
在恆溫且封閉的辦公室內,嗅覺會被敏銳地放大。
隨着陳拙的走近,那股屬於特倫頓貧民窟特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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