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亞伯拉罕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盧克抱着麪包和香腸,感受到了口袋裏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沒有說謝謝。
在特倫頓,說謝謝是軟弱的表現。
盧克把食物死死地護在胸前,轉過身準備離開。
在轉身的那一瞬間。
盧克的目光越過亞伯拉罕,看到了站在後面的陳拙,以及像個柱子一樣杵在地下室入口處的阿米爾。
阿米爾依然保持着那種沒有任何表情的鬼狀態。
一般的孩子看到阿米爾那種眼神,大概早就嚇哭了。
但盧克沒有。
他在特倫頓的街頭見過了太多危險的人。
盧克抱着滿懷的食物,衝着冷冰冰的阿米爾,以及站在旁邊的陳拙,放肆地皺了皺鼻子。
他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滑稽的鬼臉。
然後,他轉過身。
像一條滑不溜秋的泥鰍一樣,迅速鑽進了排隊的人羣縫隙裏,幾步就跑得沒影了。
陳拙站在桌子後面,安靜的看着那個消失在灰暗街道盡頭的小小身影。
然後低下頭,繼續從箱子裏拿出下一個罐頭。
派發工作在冷風中繼續。
不知道過了多久。
隨着最後一個癟下去的紙箱被扔在旁邊。
排在隊伍最後的一個流浪漢,抱着半袋麪粉和幾個罐頭,千恩萬謝地走入了寒風中。
教堂門前的這片小廣場,終於徹底空了下來。
原本堆積如山的半噸物資,全部分發完畢。
特倫頓的街道,重新恢復了那種死氣沉沉的,蕭瑟的寧靜。
只有冷風。
肆無忌憚地捲起地上的廢紙屑和塑料袋,刮過那張空蕩蕩的破木桌。
結束了。
亞伯拉罕將手裏的棒球棍隨手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過身,一屁股靠在木桌的邊緣。
整個人像是一個剛剛被抽乾了氣的皮球,脊背微微佝僂着。
他沒有說話,摸了摸襯衫的口袋,掏出那個防風打火機。
“啪。”
微弱的藍色火苗在寒風中搖曳。
亞伯拉罕點燃了一根有些發乾的香菸。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隨後。
他仰起頭,看着特倫頓那灰濛濛的,沒有任何希望的天空。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濃濃的白煙。
白煙在冷風中瞬間被撕扯得粉碎。
他就那樣安靜地靠在桌邊,一口一口地抽着煙。
聽着風從破舊的廠房縫隙裏穿過的嗚咽聲。
陳拙站在桌子的另一側。
他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一些麪粉和灰塵。
阿米爾也從地下室入口處走了上來,依然是那副沉默姿態。
三個人。
站在冷風呼嘯的破敗街道上。
誰也沒有先開口打破這份簡單的安靜。
直到手裏的那根香菸燃燒到了盡頭,快要燙到手指。
亞伯拉罕這才收回了看向天空的目光。
他把菸頭扔在滿是泥水的水泥地上,抬起那隻鞋底有些磨損的皮鞋,用力地踩了上去,左右碾了兩下,將最後一點火星徹底掐滅。
亞伯拉罕拍了拍手心裏的菸灰,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陪着他在冷風裏吹了半天的陳拙,又看了一眼像塊石頭一樣的阿米爾。
亞伯拉罕彎下腰,隨手拎起地上的一個空紙箱。
他用下巴,朝着身後那扇斑駁脫漆的教堂大門揚了揚。
“外頭冷,走吧。”
他轉過身。
“進教堂裏,歇會兒。”
亞伯拉罕邁上臺階,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第345章 阿米爾
亞伯拉罕走在最前面。
陳拙跟着跨過那道有些磨損的門檻。
走在最後面的阿米爾,轉過身,雙手按在門板上,將那扇厚重的大門緩緩合上。
“砰。”
門外特倫頓街頭那呼嘯的冷風,流浪漢的嘟囔聲,以及夾雜着腐爛垃圾和下水道發酵的酸臭味,被瞬間隔絕在了這層厚厚的木板之外。
就像是一下子按下了靜音鍵。
陳拙站在門廳裏。
他抬起頭,打量着這個剛剛在外面被亞伯拉罕罵作破木頭的地方。
這裏,沒有任何漏雨的屋頂。
也沒有發黴的牆角和剝落的牆皮。
雖然教堂的面積並不算大,建築的樣式也停留在上個世紀初那種缺乏裝飾的簡樸風格上。
但是,異常的乾淨。
腳下的深褐色實木地板,被歲月和無數雙鞋底打磨得失去了最初的漆面,但卻因爲頻繁和用心的拖拭,泛着一層溫潤的微光。
陽光透過兩側高處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打進來。
正前方。
一排排老舊的長椅整齊地排列着,沒有任何餘灰。
盡頭的木質祭臺上,鋪着一塊洗得有些發白,但卻平整,沒有半點污漬的白色亞麻布。
空氣裏。
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氣,以及長期燃燒劣質蠟燭後留下的那種乾燥的火漆味。
在這片充斥着泥濘,毒品,暴力和飢餓的特倫頓廢墟里。
這裏,乾淨得簡直像是一個不真實的異度空間。
亞伯拉罕將手裏的棒球棍隨手丟在門後的一個雨傘架旁。
他沒有走向最前方的祭臺。
而是拖着疲憊的步伐,順着過道走了幾步,隨便挑了靠邊的一張長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吧。”
亞伯拉罕整個人癱在硬邦邦的靠背上,伸直了兩條穿着破洞牛仔褲的長腿,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這裏只有涼水,沒有咖啡,將就着歇一會兒。”
陳拙走過去。
他在亞伯拉罕隔着一個身位的地方坐下。
長椅的觸感很硬,但坐上去卻有一種讓人脊背自然挺直的安寧感。
阿米爾沒有和他們坐在一排。
他像是一道習慣了尋找陰影的幽靈,默默地走到他們身後兩排的一張長椅上。
選了一個最靠牆的角落,坐下。
將雙手插在舊夾克的口袋裏,微微低着頭,一言不發。
整個空間裏,只剩下三個人平穩的呼吸聲。
幹完了活,此刻坐在這乾淨且安靜的教堂裏,那種肌肉鬆弛下來的感覺,確實讓人感到一種難得的愜意。
陳拙的目光,在教堂前方的那個簡單的十字架上停留了一會兒。
亞伯拉罕偏過頭,順着陳拙的視線看過去。
他摸了摸下巴上粗糙的胡茬,喉嚨裏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哼笑。
“別看了。”
亞伯拉罕的語氣很隨便,甚至帶着一種濃濃的吐槽味。
“這地方,沒有金色的燭臺,也沒有什麼值錢的古董名畫,那些東西早就被當年的教會搬空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乾癟的煙盒。
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裏,但並沒有點燃。
“這堆破木頭,是我家老頭子留下的。”
亞伯拉罕咬着菸嘴,含糊不清地說道。
“老頭子?”
陳拙微微偏過頭。
“我祖父。”
亞伯拉罕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頭頂那幾根粗大的橫樑。
“我父母死得早,我是跟着老頭子長大的,他在這兒,在這個特倫頓的爛泥潭裏,當了一輩子的窮神父。”
亞伯拉罕的語氣裏沒有任何刻意渲染的苦大仇深,也沒有什麼悲情音樂做背景。
他就像是在談論今天超市的土豆又漲價了一樣平淡。
“老頭子固執得很。”
亞伯拉罕扯了扯嘴角。
“他一輩子都在試圖用聖經去感化外面那些搶麪包的混混,結果換來的就是教堂的玻璃被人砸了又換,換了又砸。”
“幾年前,他去見上帝了。”
亞伯拉罕嘆了口氣。
“臨走前,他一分錢的存款都沒給我留下,硬是把這堆發黴的舊木頭,還有外面那一條街隨時可能會餓死的窮鬼,當成遺產塞給了我。”
他抱怨着。
用最粗魯的詞彙,形容着自己這個甩不掉的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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