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原本應該是彩色玻璃的窗戶,有幾扇被木板死死地釘了起來。
只有屋頂那個有些歪斜的十字架,還在寒風中勉強維持着它原本的身份。
亞伯拉罕踩下剎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車還沒有完全停穩。
陳拙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周圍空氣裏氣流的變化。
就像是往一個平靜的水潭裏扔下了一塊帶着血腥味的生肉。
幾乎是在麪包車熄火的瞬間,從教堂後院的牆角、對面的廢棄車庫裏、以及不遠處的垃圾桶後面,陸陸續續地走出了七八個身影。
有頭髮花白的流浪漢,有穿着肥大牛仔褲的街頭混混,也有看起來面黃肌瘦的成年人。
他們像是一羣餓極了的野狗。
慢慢地,卻又極其默契地朝着這輛福特麪包車圍攏過來。
他們的眼神沒有任何掩飾,死死地盯着車廂的後門。
在特倫頓,亞伯拉罕的這輛破車就是行走的卡路里,就是今天能不能熬過去的希望。
陳拙坐在副駕駛上,看着車窗外越靠越近的人羣。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摸車門的把手。
他只是安靜地看着。
“媽的,這幫聞着味兒就來的混蛋。”
亞伯拉罕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彎下腰,在駕駛座的下面摸索了一下。
“咔噠。”
亞伯拉罕抽出了一根掉漆的鋁合金棒球棍。
他一把推開駕駛室的車門,跳了下去。
“砰!”
亞伯拉罕沒有去拿車鑰匙,也沒有去開後備廂,而是直接掄起手裏的棒球棍,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在了麪包車側面的鐵皮上。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狹窄的後院裏炸開。
巨大的聲浪讓周圍的空氣都跟着震顫了一下。
原本已經圍攏到距離車尾不到三米遠的人羣,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都他媽給我退後!”
亞伯拉罕單手拎着棒球棍,像一頭髮怒的獅子,指着那羣餓綠了眼的人,扯着嗓子吼道。
他的嘴裏飆出一連串陳拙在普林斯頓從來沒聽過的,極其骯髒且極具侮辱性的特倫頓街頭俚語。
“誰敢再往前走一步,老子今天就先打斷他的腿,然後再把他的那份罐頭倒進下水道里喂老鼠!”
亞伯拉罕的眼神比那羣流浪漢還要兇狠。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手裏的棒球棍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這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暴力威懾。
但在特倫頓。
管用。
人羣安靜了下來。
那些充滿貪婪和飢餓的眼神雖然依舊死死盯着車廂,但他們的腳步卻極其順從地,像摩西分海一樣,向後退開了兩三米的距離,給車尾留出了一片空地。
亞伯拉罕看着被震懾住的人羣,冷哼了一聲。
他把棒球棍隨手扔在腳邊。
然後轉過頭,對着坐在副駕駛裏的陳拙招了招手。
“下車,小子,幹活了。”
陳拙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特倫頓的冷風夾雜着一股腐爛的垃圾味撲面而來。
他走到車尾,亞伯拉罕已經打開了後備廂的兩扇大門,露出了裏面堆積如山的紙箱和麪粉。
“跟着我,把東西搬到那個地下室去。”
亞伯拉罕指了指教堂側面一個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樓梯口。
他自己率先抱起一個裝滿罐頭的紙箱,咬着牙,步履蹣跚地朝着那個入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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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車廂前,雙手抓住一袋打折麪粉,找準重心,一個發力,穩穩地將其扛在了自己的右側肩膀上。
麪粉的重量壓在身上,陳拙調整了一下呼吸。
他轉過身,跟在亞伯拉罕的後面,朝着那個沒有燈的地下室入口走去。
順着有些溼滑的水泥臺階往下走。
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地下室裏瀰漫着一股濃郁的黴味和灰塵的氣息。只有入口處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勉強能讓人看清腳下的路。
陳拙扛着麪粉,走到地下室的深處。
就在他準備尋找一塊乾燥的木板將麪粉放下時。
前方的黑暗中。
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就像是從牆角的陰影裏剝離出來的一樣。
他走路的姿勢極其輕盈,腳下的舊皮鞋踩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竟然沒有發出任何摩擦的聲響。
陳拙停下了腳步。
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
他看到了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夾克,拉鍊一如既往地拉到了最頂端,緊緊地包裹着脖子。
那是一個極其消瘦,但骨架卻異常堅實的年輕人。
那個在咖啡館裏,端着收餐托盤,像個透明的影子一樣在富人和精英之間穿梭的清潔工。
此刻,他出現在了特倫頓貧民窟的這個破敗教堂的地下室裏。
兩人相距不到一米。
阿米爾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伸出雙手,準備接下陳拙肩膀上的那袋沉重的麪粉。
在交接的那一瞬間。
地下室入口處透進來的一縷微光,正好打在他們兩人的臉上。
視線在昏暗的空氣中撞擊在了一起。
陳拙的眼神平靜溫潤。
阿米爾的眼神依然像是在廢墟里看着一塊石頭,冷硬,彷彿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
但就在兩人的目光交匯的這短短一秒鐘裏。
陳拙清晰地看到,阿米爾那雙死水般的眼眸深處,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波動了一下。
他認出了陳拙。
認出了那個在咖啡館滿地的碎玻璃和冰水中,拿過餐巾紙,幫他撿起最大一塊玻璃碎片的亞裔少年。
陳拙也認出了他。
沒有任何驚訝的驚呼。
陳拙只是在將麪粉重量轉移過去的瞬間,對着阿米爾,輕輕的點了一下頭。
阿米爾穩穩地接住了那袋麪粉,轉身,毫不費力地將其碼放在了角落的木托盤上。
交錯而過。
一個字都沒有說。
就在這時,亞伯拉罕扛着第二個紙箱,喘着粗氣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放那就行,這鬼地方連個燈泡都買不起......”
亞伯拉罕一邊抱怨着,一邊把紙箱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直起腰,揉了揉痠痛的後背。
他的目光在地下室裏掃過,敏銳地捕捉到了陳拙和阿米爾之間那種雖然沒有聲音,但卻異常奇特的,似乎凝固了的磁場。
亞伯拉罕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沉默的阿米爾,又看了看旁邊站着的陳拙。
“嘿,等等......”
亞伯拉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語氣裏帶着一絲明顯的驚奇。
“你們兩個......認識?”
陳拙轉過身,準備上去搬下一袋。
“在拿騷街的一家咖啡館裏,見過一面。”
“咖啡館?”
亞伯拉罕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阿米爾那個永遠像塊石頭一樣的撲克臉,又看了看陳拙。
隨後,他忍不住咧開嘴,發出了一聲爽朗的笑聲。
“老天。”
亞伯拉罕一邊搖着頭,一邊轉身朝着樓梯上方走去,粗糙的嗓音在地下室裏迴盪。
“這他媽該死的世界,還真是夠小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
這場卸貨工作變成了一場沉默的體力消耗戰。
三個人在麪包車和地下室之間來回穿梭。
這是三種截然不同的狀態的並置。
亞伯拉罕是那種最原始的重體力勞動者。
他每一次扛起紙箱,嘴裏都會伴隨着粗重的喘息聲和一兩句咒罵。
他純靠着一股蠻力和咬牙切齒的堅持在搬撸顾芸炀蜏嵬噶怂羌t黑格子的襯衫。
陳拙則顯得從容得多。
他不是這裏面力氣最大的,但他擁有着極其可怕的控制力。
他每一次彎腰,發力,都在尋找着物體最核心的重心。
他利用物理學上的槓桿原理和骨骼的支撐點,將重物均勻地分配在身體的承重軸上。
他的步伐勻速,呼吸悠長,雖然額頭上也佈滿了汗水,但卻像是一臺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不急不躁。
而阿米爾。
他簡直不屬於人類的範疇。
他像是一臺不知疲倦,沒有任何痛覺和情緒的機器。
麪粉,罐頭,壓在他那看似消瘦的肩膀上,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的腳步依然像貓一樣無聲,他的速度快得驚人。
他一個人搬叩奈镔Y,幾乎抵得上陳拙和亞伯拉罕兩人的總和。
就在麪包車裏的物資快要搬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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