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我那破教堂的屋頂,昨晚又漏水了。”
亞伯拉罕嘆了口氣。
“雨水順着天花板的裂縫往下滴,正好滴在祭臺正中間的那本破聖經上,我早上起來一看,《創世紀》那一頁全糊了。”
陳拙靠在牆上,嚥下一口麪包。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着。
“這還不算最倒黴的。”
亞伯拉罕煩躁地抓了抓那頭亂糟糟的棕色頭髮,又吸了一口煙。
“昨天下午,有兩個大概十四五歲的小混蛋,就爲了搶半塊不知道是誰扔在門口的發硬的披薩餅,在我的教堂臺階上打起來了。”
亞伯拉罕的語氣裏透着一種見怪不怪的無奈和粗暴。
“其中一個鼻子被打出了血,另一個眼睛腫得像個爛桃子。”
陳拙停下咀嚼的動作,看向他。
“你拉架了?”
陳拙輕聲問道。
“拉架?見鬼去吧。”
亞伯拉罕冷笑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煙。
“我走出去,一人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我告訴那兩個小王八蛋,在特倫頓,如果你們有精力和力氣流血,那就絕對有精力幹活。”
亞伯拉罕夾着煙的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我沒收了那半塊破披薩,扔給了後面巷子裏的流浪狗,然後扔給他們兩把拖把,讓他們把教堂門廳的地板從頭到尾給我拖了三遍。”
亞伯拉罕咧了咧嘴,露出一排有些發黃的牙齒。
“拖不乾淨,晚上就沒有熱湯喝。”
陳拙安靜的聽着。
比起波士頓那個充斥着高雅詞彙,複雜公式和幾億美金利益博弈的華麗會場。
眼前這個滿身煙味,穿着破洞牛仔褲的神父嘴裏說出的這些市井瑣事,反而讓陳拙感到一種踏實的,雙腳踩在泥土上的質感。
他喜歡聽這些。
可能也是年輕?
總是會幻想着街角鬥毆,成羣結隊或者前呼後擁。
亞伯拉罕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滅。
他轉過頭,看着麪包車那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的車廂。
裏面堆滿了麪粉,廉價罐頭,散裝土豆和一些日用品。
亞伯拉罕的眉頭再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平時在教堂那邊幫我卸貨的那個黑人小子,一個叫米奇的流浪漢。”
亞伯拉罕雙手叉着腰,語氣裏滿是懊惱。
“那白癡昨天半夜去撬別人汽車的輪轂蓋,被警察當場逮住了,現在估計還在拘留所裏蹲着。”
亞伯拉罕轉過身,用手拍了拍車廂的鐵皮。
“半噸重的過期貨。”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自言自語。
“等會兒開回特倫頓,我得一個人把這些玩意兒全部扛進教堂那個沒有燈的地下室裏,老天,我的腰椎間盤一定會向我提出抗議的。”
陳拙安靜地喫完了手裏最後一口熱狗。
他把塑料包裝袋整齊地摺疊起來,捏在手裏。
他看着亞伯拉罕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亞伯拉罕抱怨完,轉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陳拙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剛剛跑完五公里,連氣都沒怎麼喘,體格看起來相當勻稱結實的亞裔少年。
一個隨意的念頭,在亞伯拉罕的腦子裏冒了出來。
“嘿,小子。”
亞伯拉罕開口了。
他用一種隨性的甚至帶着點商量的市井口吻問道。
“你今天上午要去學校上課嗎?比如什麼AP物理之類的?”
陳拙微微一愣。
隨後,他搖了搖頭。
“沒課。”
他溫和地回答。
“那太好了。”
亞伯拉罕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後那輛髒兮兮的福特麪包車。
“要是沒急事,跟我去趟特倫頓怎麼樣?”
這是一個完全沒有任何鋪墊的近乎於抓壯丁般的邀請。
“幫我把這些麪粉和罐頭扛進地下室就當是幫我這個可憐的老腰一個忙。”
亞伯拉罕爲了增加一點說服力,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作爲回報,幹完活,我請你喫特倫頓街頭最正宗,肉汁最多,卡路里最高的美式芝士漢堡。我保證,絕對比你剛纔喫的那個破熱狗好喫一萬倍。”
陳拙站在牆下,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巷子的圍牆,看向了普林斯頓小鎮中心的方向。
在那個方向,有着全世界最頂尖的數學研究中心。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在那裏,有一間寬敞且安靜溫暖的辦公室。
伍利此刻一定已經將辦公室打掃得一塵不染,那張寬大的書桌上,必定已經整齊地擺放好了幾沓全新的草稿紙。
那裏會有一個被稱爲整數域撓部分的,足以讓全世界絕大多數數學家絕望的深淵,正在靜靜地等待着他去凝視。
陳拙收回目光。
他重新看向眼前這個留着胡茬,滿身煙味的神父,以及那輛散發着麪粉和機油混合味道的二手麪包車。
去跟那些枯燥的,沒有任何規律可言的代數幾何邊界死磕?
還是去一個破敗的貧民窟裏,出點汗,扛兩袋廉價麪粉,順便喫個漢堡?
這似乎根本不是一個需要思考的選擇題。
陳拙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容。
他點了點頭。
“行啊。”
陳拙的語氣輕快而平淡。
“不過,中午那個漢堡,我要雙層肉餅的。”
聽到這個回答。
亞伯拉罕咧開嘴,樂了。
“沒問題!三層都沒問題!”
亞伯拉罕用力拍了一下車門,轉過身,一把拉開了副駕駛那扇鏽跡斑斑,發出刺耳嘎吱聲的車門。
“上車,小子,帶你去看看你沒見過的美國。”
陳拙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嫌棄。
他走到車旁坐進了那個有些破損的露出海綿內襯的副駕駛座位上,反手關上了車門。
亞伯拉罕從另一側跳上駕駛室。
他擰動那把磨損嚴重的鑰匙。
“轟~咳咳咳!”
福特麪包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車身猛地震顫了幾下。
排氣管裏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
隨後,發動機的轟鳴聲勉強變得平穩了一些。
亞伯拉罕踩下離合,掛上擋。
這輛滿載着廉價碳水化合物和罐頭肉的麪包車,在清晨略顯溼滑的路面上緩慢起步。
車輪碾過水坑,濺起一片泥水。
第343章 好巧
福特麪包車的發動機發出令人牙酸的轟鳴聲,像是一個患了嚴重哮喘的老人,在寒風中劇烈地喘息着。
車廂裏的暖氣早就壞了,或者說亞伯拉罕根本就沒打算修它。
一股混合着劣質機油,煙味,以及後座那半噸受潮紙箱和麪粉的複雜氣味,在狹窄的駕駛室裏來回衝撞。
陳拙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
座椅的海綿墊已經塌陷,有一根生鏽的彈簧甚至隱隱約約頂着大腿。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適,只是安靜地將視線投向車窗外。
車窗玻璃上蒙着一層灰濛濛的油污,但這並不妨礙他看清楚外面正在發生變化的街景。
從普林斯頓到特倫頓。
這段並不算漫長的車程,卻像是在跨越兩個截然不同的物理維度。
隨着福特麪包車搖搖晃晃地駛出普林斯頓小鎮的邊界,那些修剪得像地毯一樣平整的綠色草坪,常春藤纏繞的哥特式建築,以及街邊那些透着精緻與慵懶的獨立咖啡館,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視野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粗糙的城市肌理。
路面開始變得坑窪不平,柏油路上的裂縫裏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道路兩旁的建築變成了大片大片廢棄的廠房。
廠房的玻璃窗幾乎全被砸碎了,露出裏面黑洞洞的空間,像是一個個巨大的,失去生機的眼眶。
牆壁上塗滿了各種顏色刺眼,充滿了攻擊性和毫無邏輯的街頭塗鴉。
天空中依然堆積着灰白色的雲層,冷風捲起路邊的廢舊報紙和塑料袋,在半空中打着旋兒。
街角開始出現一些三三兩兩聚集的人影。
他們大都穿着臃腫且骯髒的外套,把手插在口袋裏,或者縮在某個避風的角落,用一種麻木且帶着一絲警惕的眼神,注視着這輛冒着黑煙駛過的破舊麪包車。
這裏是特倫頓。
一個被新澤西州的繁華遺忘在角落裏的工業鐵鏽區。
亞伯拉罕雙手握着那個有些打滑的方向盤,嘴裏叼着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況,時不時地猛打一把方向,避開路面上那些足以讓這輛破車直接散架的深坑。
大概半個小時後。
麪包車拐進了一條狹窄且陰暗的街道,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尖頂建築後院停了下來。
這大概就是亞伯拉罕口中的那個小破教堂。
教堂的外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面灰色的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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