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她沒有問任何關於波士頓的事情。
她不在乎眼前的這個十四歲少年,在外面是不是寫出了一行改變世界的代碼。
也不在乎他是不是被硅谷的巨頭們奉若神明。
在她的眼裏。
這就是個出了一趟遠門,剛剛被外面的冷風吹得臉頰有些發涼的自家的孩子。
瑪蒂爾達微笑着走上前。
她伸出雙臂,給了陳拙一個結實而且溫暖的擁抱。
陳拙能清晰地聞到,她那條碎花圍裙上沾着的淡淡的燉菜香氣。
“歡迎回家,陳。”
瑪蒂爾達鬆開雙臂,伸手輕輕拍了拍陳拙的袖子。
“外面冷壞了吧?”
她轉頭看了一眼餐廳的方向。
“快去洗洗手。”
瑪蒂爾達笑着催促道。
“晚餐馬上就好,我燉了你喜歡的牛肉。”
玄關處的暖氣包裹着全身。
餐廳裏的吊燈散發着柔和的暖黃色光線,將餐桌上擺放好的餐盤和水杯照得泛起溫潤的光澤。
陳拙站在那裏。
他看着微笑着的瑪蒂爾達,還有一旁正在解着圍巾的皮埃爾。
“好的,師母。”
第342章 曠課
十一月下旬的普林斯頓,清晨。
天剛剛亮。
灰白色的晨霧貼着卡內基湖的水面,緩慢地向四周的樹林和街道蔓延。
陳拙穿着一身邉臃樧拍抿}街的邊緣慢跑。
隨着有節奏的呼吸,一團團白氣從他的口鼻間呼出,又迅速消散在冷空氣裏。
陳拙很享受這種感覺。
什麼都不想。
他不思考高維拓撲空間的坍縮,不思考那個用來截斷死結的常數C,更不思考接下來要面對的那個被稱爲整數域撓部分。
他只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雙腿的交替,肺部冷空氣的灌入,以及心臟在胸腔裏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跳動上。
在這個冷得有些刺骨的清晨,讓身體的疲憊去覆蓋大腦的疲憊。
這是一種極其有效的格式化方式。
沿着拿騷街跑了大概三公里。
陳拙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但他沒有停下,而是順着街角拐進了一條有些狹窄的後巷。
這裏已經接近小鎮的邊緣。
巷子的盡頭,是一家大型平價超市的後門卸貨區。
地上坑坑窪窪的,昨夜的一場凍雨在低窪處積起了一個個渾濁的水坑。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被雨水泡過的紙箱的黴味,混合着不遠處垃圾桶裏散發出的爛菜葉的味道。
陳拙放慢了腳步,由慢跑改爲了快走,準備藉着這段路調整心率。
前面的路肩上。
斜斜地停着一輛車身漆皮剝落,後保險槓都有些歪斜的福特二手麪包車。
車子的後備廂兩扇對開門大敞着。
陳拙停下腳步。
他看着那個站在車尾的男人。
大概三十多歲。
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紅黑格子襯衫,裏面是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色T恤,下半身是一條膝蓋處磨得有些發毛的牛仔褲。
男人的棕色頭髮亂蓬蓬的,像是好幾天沒洗過,下巴上長着一圈青色的胡茬。
亞伯拉罕。
那個在特倫頓貧民窟裏“一手拿硬麪包,一手拿棒球棍”的神父。
幾個月沒見,他看起來似乎比上次在這個巷子裏遇到時還要疲憊一些。
此刻,亞伯拉罕的嘴裏叼着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
他正彎着腰,雙手死死地摳住一個巨大的紙箱底部,咬着牙,試圖把它抬進麪包車那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的車廂裏。
紙箱裏裝的大概是超市處理的臨期罐頭。
重量驚人。
而昨夜的凍雨顯然讓這個原本就劣質的紙箱受了潮,箱子的底部呈現出一種危險的軟塌塌的弧度。
亞伯拉罕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該死......”
他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膝蓋往前頂,想借力把箱子懟進去。
但就在他發力的那一瞬間。
因爲受力不均,那個被雨水泡軟的紙箱底部發出一聲不太好的撕裂聲。
“嘶啦~”
紙箱的一角徹底崩開了。
眼看着幾罐鐵皮罐頭就要從那個破洞裏砸向地面的水坑裏。
一雙手安靜地從旁邊伸了過來。
穩穩地托住了那個即將徹底潰散的箱底。
沒有任何驚呼。
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
陳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車尾。
他微微下蹲,雙手用力向上一託,配合着亞伯拉罕的力道。
兩個人一前一後,順勢將那個沉重的破紙箱推進了車廂的角落裏。
“砰。”
紙箱安穩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亞伯拉罕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有些脫力地靠在車廂邊緣,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轉過頭。
他看着站在旁邊,同樣滿頭大汗,正在平復呼吸的亞裔少年。
亞伯拉罕愣了兩秒鐘。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陳拙。
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腦海中極其有限的記憶庫裏搜尋着這張有些眼熟的臉。
“嘿......”
亞伯拉罕拿下嘴裏叼着的那根菸,有些遲疑地開了口。
“是你?”
他的眼神裏透出一絲恍然。
“幾個月前,在這個巷子裏教我怎麼碼紙箱的那個......高中生?”
陳拙站在車旁,輕輕甩了甩手腕。
他沒有糾正對方關於自己身份的誤解,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早。”
陳拙的聲音很平靜。
“早。”
亞伯拉罕咧開嘴,笑了。
他沒有去問陳拙這幾個月去哪了,也沒有問他爲什麼今天又跑到了這個髒兮兮的後巷。
對於一個每天都在爲了特倫頓幾十張嘴能喫上飯而發愁的底層神父來說,世界上的天才、,數學猜想,或者是新聞上鋪天蓋地的報道,都離他太遠了。
他根本不看那些東西。
他只認識眼前這個跑得很快,懂點生活常識,並且剛纔幫他保住了十幾個罐頭沒掉進泥水裏的熱心半大孩子。
亞伯拉罕摸了摸格子襯衫的口袋,掏出一個防風打火機。
“啪。”
淡藍色的火苗竄起,他點燃了嘴裏那根有些乾癟的萬寶路香菸。
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
煙霧在清晨清冽的空氣中迅速上升,消散。
亞伯拉罕轉過身,半個身子探進麪包車雜亂的駕駛室裏,扒拉了幾下。
他拎出一瓶不知道什麼牌子的廉價礦泉水,又拿了一個用透明塑料薄膜包着的,超市最便宜的那種臨期熱狗麪包。
“接着。”
亞伯拉罕隨手一拋。
陳拙抬起手,穩穩地接住了飛過來的水和麪包。
“謝了。”
亞伯拉罕靠在滿是泥點子的車門上,指了指陳拙手裏的東西。
“雖然沒上次那個肉卷熱乎,但填填肚子還是沒問題的。”
陳拙沒有推辭。
推辭從來不是他的性格。
跑了五公里,他的胃裏確實已經空了。
他擰開礦泉水瓶蓋,仰起頭灌了半瓶冰冷的水。
然後,他撕開包裹着熱狗的塑料薄膜。
麪包有些發硬,裏面的香腸也沒有多少肉味,澱粉腸的感覺,但是感覺又沒有澱粉腸好喫。
但陳拙並不在意,他靠在巷子冰冷的牆上,安安靜靜地咬了一口,細嚼慢嚥。
亞伯拉罕在一旁抽着煙。
他看着陳拙喫東西的樣子,一點也不挑剔,有點嘖嘖稱奇。
“今天這鬼天氣,真夠冷的。”
亞伯拉罕彈了彈菸灰,看着天空中尚未散去的晨霧,自顧自地抱怨起來。
他沒有聊任何高深的話題,也沒有聊什麼神學或信仰。
他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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