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515章

作者:介安藝

  陳拙停下腳步,目光在書脊上掃過。

  這一排書架上擺放的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甚至更早時期出版的學術專著,很多書的護封已經破損,發黃,甚至有些書脊上的燙金字母都已經磨損得看不清了。

  他伸出手,從中間一層抽出了一本關於代數幾何基礎的舊書。

  這本書沒有外包的封皮,陳拙靠在書架上,隨手翻開了書頁。

  紙張微微有些發脆,手感粗糙。

  上面印着早期排版機打出來的公式,字體略顯生硬,行距也比現在的現代出版物要窄一些。

  陳拙看着其中一頁關於流形映射的推導,視線在那些陳舊的符號上緩緩移動。

  書店裏很安靜。

  過了大約十分鐘,陳拙準備翻頁。

  這時,他的耳邊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陳拙微微偏過頭,視線越過手裏的書本邊緣。

  在他右側大約兩人遠的書架前,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位白人老者。

  老者身材清瘦,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灰色粗花呢西裝,裏面是溗{色的牛津紡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隨意地解開了一顆。他的一頭白髮梳理得非常整齊,鼻樑上架着一副銀邊的半框老花鏡。

  老者的手裏沒有拿那些舊書,而是拿着一本嶄新的,封面上印着知名頂級數學期刊Logo的雜誌。

  雜誌的塑封膜剛剛被撕開,透明的塑料紙被他揉成一團捏在左手裏。

  右手握着自動鉛筆。

  老者正低着頭,目光盯着期刊翻開的某一頁。

  他的眉頭微微皺在一起,隨後,他抬起右手,用那支筆,在書頁的某一行公式上,畫了一個圈。

  陳拙的視力很好。

  那是一個涉及高階拓撲同調羣的嵌套矩陣推導式。

  陳拙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裏的舊書,平淡地開了口。

  “LaTeX的宏包編譯出了錯。”

  安靜的角落裏,陳拙的聲音不高不低。

  站在旁邊的老者拿着筆的手停頓了一下。

  “嵌套矩陣的下標i和j位置反了。”

  陳拙沒有轉頭,依然看着手裏的書頁,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

  “右側的積分括號超出了預設的頁面邊界,導致後面跟着的那個微分算子漏印了一半。”

  老者緩緩轉過頭,透過老花鏡的鏡片,看向靠在書架上的年輕人。

  年輕人低着頭,彷彿剛纔那幾句話只是一句毫無意義的自言自語。

  老者低下頭,重新看了一眼自己圈出來的那個公式。

  正如年輕人所說。

  下標反了,微分算子缺了一半。

  老者合上手裏的期刊,將鉛筆插進西裝胸前的口袋裏,然後把手裏那團廢棄的塑封膜放進旁邊的廢紙簍。

  “你觀察得很仔細。”

  老者看着陳拙,語速不快,帶着一種長年習慣於在講臺上授課的沉穩和清晰。

  陳拙合上手裏的舊書,轉過頭。

  “現在的期刊編輯部,連這種基本的排版校對都不做了。”

  老者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期刊的封面。

  “他們過於依賴計算機程序的自動生成,按下編譯鍵之後,就不再用肉眼去逐行覈對公式的對稱性。”

  “計算機只執行指令,不管排版的美觀。”

  陳拙將手裏的舊版專著插回書架的空隙裏。

  “對稱感被破壞了,閱讀時的邏輯連貫性就會大打折扣,數學公式在紙面上的呈現,本身就應該是一種視覺上的邏輯證明。”

  老者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陳拙剛纔放回去的那本書。

  “那是一本七六年出版的代數幾何基礎,裏面的有些概念現在的教材裏已經刪減了。”

  “隨便翻翻。”陳拙說。

  老者看了看陳拙,向旁邊讓開半步,指了指書店最裏面靠窗的休息區。

  “那邊有座位,如果不趕時間,可以一起坐坐。”

  老者的語氣很自然。

  “這家店的滴漏咖啡味道還可以。”

  陳拙順着老者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靠窗的地方擺着兩張墨綠色的單人皮沙發,中間隔着一張深色的圓形小木桌,窗外是人來人往的街道。

  “好。”

  陳拙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休息區。

  陳拙去吧檯要了兩杯咖啡,他端着兩個紙杯走回來,把其中一杯放在老者面前的圓桌上。

  “謝謝。”

  老者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捧着溫熱的紙杯。

  陳拙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理查德,在哈佛拓撲學研究所。”

  老者喝了一口咖啡,看着陳拙,簡單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地點。

  “陳,在普林斯頓。”

  陳拙同樣簡單地回答。

  理查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放下紙杯。

  “普林斯頓是個做純粹數學的好地方。”

  理查德的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沙發背上。

  “皮埃爾·德利涅現在的脾氣怎麼樣?聽說他上個學期因爲一個助教的板書不夠規範,把人趕出了教室。”

  “話不多,該罵人的時候還是會罵。”

  陳拙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苦澀在口腔裏蔓延。

  理查德輕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做我們這一行的,如果對邏輯沒有近乎苛刻的要求,是守不住底線的。”

  窗外的街道上,一輛黃色的校車緩緩駛過,車尾的紅色警示燈閃爍着,路邊的行人豎起大衣的領子,抵禦着逐漸變冷的秋風。

  理查德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剛纔被他畫過圈的數學期刊上。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既然你從普林斯頓來,想必也是爲了明天麻省理工學院的那場研討會了。”

  理查德抬起頭,看着對面的陳拙。

  “過來看看。”

  陳拙端着紙杯。

  “那篇關於併發調度底層架構的論文,尤其是那篇《代數底座》,你看過嗎?”理查德問道。

  “看過幾遍。”

  陳拙把紙杯放在桌面上。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隨和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學術探討時的嚴肅。

  “年輕人,你既然研究代數幾何,那你應該清楚那篇論文裏存在的問題。”

  理查德的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工程系的那幾個研究員,用這個被稱爲常量C的截斷算子,在超算上跑通了高維流形的閉環,這在應用物理和計算機工程上,確實是個值得被記錄的成果。”

  理查德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情緒化的波動,彷彿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但是,這不符合數學的嚴謹性。”

  理查德看着陳拙,聲音沉穩。

  “數學的建築,是一磚一瓦壘起來的,每一條定理,每一個過渡,都必須有嚴密的邏輯論證作爲支撐。”

  “那篇論文,在從連續物理空間向離散矩陣過渡的極值點上,出現了嚴重的跳躍。”

  理查德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虛畫了一條線,中間猛地停住。

  “他直接拋出了一個沒有微積分推導過程的常數C。”

  “這就像是在蓋一棟摩天大樓,在修建到第五十層的時候,設計師突然省去了一面至關重要的承重牆,他用一塊臨時找來的木板,強行把兩端的結構搭在了一起。”

  理查德收回手,重新握住溫熱的紙杯。

  “現在,大樓看起來沒有塌,計算機也跑通了數據,但這並不能證明,那塊木板在未來面對更極端的變量衝擊時,能夠承受得住整棟大樓的重量。”

  理查德的目光看着桌子中央。

  “所以,明天的答辯會上,作爲參會的同行,我們必須要求他把這面承重牆的圖紙補全,他需要在講臺上,把省略掉的那部分微積分橋樑,一步一步地推導出來。”

  書店裏依然很安靜。

  隔壁桌的一個短髮女生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筆尖劃過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遠處吧檯傳來咖啡機打奶泡的嘶嘶聲。

  陳拙聽着理查德的話,目光落在桌面上。

  理查德的邏輯極其嚴密,完全符合一個傳統數學家的標準思維模式。

  陳拙拿起紙杯,喝了一口咖啡。

  “理查德教授,承重牆的比喻很貼切。”

  陳拙放下杯子,雙手隨意地搭在沙發的扶手上,看着對面的老者。

  “但有沒有一種可能,作者在推導到那一步的時候,發現根本就不需要承重牆。”

  理查德的眉頭微微皺起。

  “物理連續性的收縮在極值點必然會產生坍縮,沒有承重結構,流形的映射就無法完成。”

  理查德的語氣透着學術上的肯定。

  “他切斷的不是映射。”

  陳拙平淡地接過了話。

  理查德看着他,沒有打斷。

  “如果是傳統的解法,確實需要用複雜的微積分去處理那幾萬個冗餘變量,去搭一座橋,砌一面牆。”

  陳拙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普通的常識。

  “但工程的算力有極限。”

  陳拙伸出右手食指,在圓桌的紋理上輕輕劃了一道短促的直線。

  “與其花時間去證明那面承重牆怎麼砌,不如直接改變室內的格局,那個物理極值點,在整個高維代數結構裏,可能並不是承重牆,而僅僅是一堵隔斷牆。”

  陳拙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着理查德。

  “既然是隔斷牆,拆了就不會影響主體結構,那個常數C,只是拆掉這堵牆之後,爲了填補空白而隨手補上去的一塊隔音板。”

  理查德握着紙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反駁。

  理查德看着桌面上的木質紋理,大腦中順着陳拙拋出的這個隔斷牆的假設稍微停頓了幾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