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套房的空氣很安靜。
“也就是說,我們在加州那個地下實驗室裏的三萬個超算節點,連續跑了七天,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文森特喝了一口紅酒,語氣非常平靜,聽不出任何憤怒或者絕望的情緒。
作爲站在全球科技金字塔頂端的人物,他早已經習慣了用理智的眼光去看待技術的壁壘。
“是的,文森特先生。”
旁邊的一名高級助理微微欠身,遞上了一份只有兩頁紙的絕密報告。
“我們的算法團隊嘗試了超過十四萬種編譯路線,試圖繞開那份預印本里的底層架構,但每一次,只要數據流進入高維物理嵌合階段,如果沒有那個被稱爲常量C的數學截斷算子進行強行降維,系統的內存溢出率就會在零點一秒內達到百分之百,最後死鎖崩潰。”
助理頓了頓,語氣中帶着一絲專業的無奈。
“在目前的數學框架下,那個華國少年的常數C,是物理連續性和計算機離散邏輯之間,唯一且絕對的解。”
文森特接過報告,隨意地掃了兩眼,然後將其扔在了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
“很好,既然技術上繞不開,那我們就不在工程上浪費時間了。”
文森特靠在沙發背上,轉過頭,看向了坐在對面的首席律師羅伯特。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且精明的弧度。
“羅伯特,我讓你準備的東西,有眉目了嗎?”
羅伯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優雅地將手裏的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取出了一份厚厚的法律文件。
“當然,文森特先生。”
羅伯特的聲音就像是一把沒有溫度的手術刀,精準而鋒利。
“這一個星期,我不僅仔細研究了那三篇論文,我還深入研究了美國最高法院關於軟件架構和底層邏輯的專利法判例。”
羅伯特將文件攤開,修長的手指點在了一行加粗的法律條文上。
“美國專利法極其保護創新,但有一個絕對的紅線,自然法則,抽象概念以及沒有經過嚴密數學證明的經驗法則,是無法獲得絕對專利保護的。”
羅伯特抬起頭,鏡片後閃過一道寒光。
“那三篇論文我看過,山姆和阿倫的工程代碼和物理嵌合堪稱完美,那是可以申請專利的應用手段,但是,他們這整套架構能夠跑通的唯一基石,是陳拙寫的那篇《代數底座》,是那個突兀出現的常量C。”
“而陳拙,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羅伯特的語氣變得極其危險。
“他沒有給出這個常數C是如何從微積分方程中推導出來的嚴密過程,在法律意義上,只要缺乏了這步證明,這個常數C就不是一個數學真理,而僅僅是一個聰明的工程經驗猜測。”
文森特聽到這裏,眼底的光芒越來越盛。
他搖晃紅酒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示意羅伯特繼續。
“所以,過幾天的研討會,我們的目標根本不是在技術上證明他們是錯的。”
羅伯特露出一個屬於華爾街頂級訟棍的微笑。
“我們需要做的,是在全場三百個最頂尖大腦的注視下,逼迫那個十四歲的華國少年承認,他寫不出中間的證明過程,逼他承認,這一步只是一種工程上的投機取巧,而不是嚴謹的數學定理。”
“只要他承認了,或者他在黑板上推導不出來。”
羅伯特雙手交叉,一錘定音。
“我們在臺下早已準備好的法務團隊,就會立刻向美國專利局提交異議申請,以經驗法則不受絕對保護爲由,徹底撕碎這套架構的專利壁壘,到那時候,這套架構就會變成無主的公共知識。
文森特先生,您就可以帶領您的團隊,光明正大地,免費地將它拆解,重組,變成我們自己的產品。”
啪,啪,啪。
套房裏響起了文森特緩慢而有節奏的鼓掌聲。
“完美的陽帧!�
文森特端起酒杯,將杯中猩紅的酒液一飲而盡。
“可是,羅伯特,我不懂純數學,你也不懂,研討會上,誰去逼他承認這是一種投機取巧?誰去在黑板上拆穿他的把戲?”
“我們不需要自己懂數學。”
羅伯特笑了笑,目光投向了落地窗外,那是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所在的方向。
“文森特先生,您別忘了,那三百個座位裏,有一半是坐着北美最頂尖的純數學家和物理學家的。”
“那幫待在象牙塔裏的老學究,有着近乎變態的學術潔癖,他們把數學的嚴謹性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陳拙這種流氓般的一刀切,在工程上或許是個奇蹟,但在那幫老怪物眼裏,簡直就是對數學這門神聖學科的異端褻瀆。”
羅伯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下襬,語氣中透着一種操控人心的傲慢。
“明天,我們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坐在臺下,那幫憤怒的學術瘋子,自然會替我們充當最鋒利的刀,他們會毫不留情地把這個C. Zhuo在黑板上撕成碎片。”
“只要學術界不承認他,我們就能兵不血刃地拿走一切。”
......
與此同時。
距離四季酒店不到三公里的哈佛大學,某間極具古典氣息的教授俱樂部內。
這裏沒有紅酒和陰郑諝庵袨吢艥庥舻默F磨咖啡豆香氣,以及淡淡的,屬於雪茄和菸斗混合的菸草味。
牆壁上掛着高斯,黎曼,龐加萊等數學先驅的油畫畫像。
在壁爐溫暖的火光下,幾個頭髮花白,穿着做工考究的粗花呢西服的老教授,正圍坐在兩張並排的切斯特菲爾德真皮沙發上。
如果有人能認出這幾個老頭的身份,絕對會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中,有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終身教授,有剛剛卸任的《數學年刊》主編,還有兩位曾站在菲爾茲獎領獎臺上的當世傳奇。
他們不在乎微軟的股價會跌多少,也不在乎未來的服務器市場有多大。
他們一生只信仰一件事情,真理的優美與嚴謹。
“這簡直是一場災難!”
坐在左側沙發上的理查德教授,一位以脾氣火爆和治學極其嚴苛著稱的拓撲學大拿,正憤怒地將那篇署名C.Zhuo的預印本論文拍在面前的圓桌上。
“你們看看這一段!看看他在這裏做了什麼!”
理查德指着論文裏那個被圈出來的常量C,氣的鬍子都在發抖。
“數學是一門關於連續,關於邏輯的藝術!哪怕是面臨十一維的物理坍縮,也必須有一條隱祕而偉大的微積分橋樑去完成過渡!但他呢?他就像一個拿着電鋸闖進羅浮宮的屠夫,對着大衛雕像最難雕刻的部分,直接一電鋸切了下去!”
理查德越說越激動,他甚至站了起來,在壁爐前走來走去。
“我承認,工程系的那幫小夥子用這個截斷算子跑通了閉環,但那又怎樣?在沒有嚴格的數理推導之前,這種強行降維的手段,就是學術上的投機倒把!如果放任這種實用主義的毒瘤在純數學領域蔓延,我們以後還要不要做證明?是不是遇到算不出來的地方,大家都可以隨便甩出一個常數來敷衍了事?!”
理查德的話,引起了在座幾位老教授的微微點頭。
對於他們這種數學原教旨主義者來說,缺乏推導過程的結論,比錯誤的結論還要讓人難以忍受。
然而,在這片同仇敵愾的討伐聲中,坐在角落裏的一位老者卻發出了幾聲溫和的低笑。
亞瑟教授。
代數幾何領域的泰斗,也是陳拙的導師皮埃爾·德利涅多年的老友。
“理查德,我的老朋友,你總是這麼容易激動。”
亞瑟教授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手裏的菸斗,吐出一團煙霧,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那篇論文上。
“你只看到了他那一刀切得有多粗暴,但你難道沒有看到,他這一刀切得有多麼精準,多麼驚豔嗎?”
亞瑟教授用菸斗點了點那個常數C的位置,眼神裏透出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驚歎。
“幾萬個冗餘的變量,足以讓全世界最強大的超級計算機死機,但他卻能在無數條岔路中,憑藉着一種極其恐怖的數學直覺,一刀切斷了所有錯誤的物理可能,直接鎖定了那個唯一的真理閾值。”
亞瑟看向理查德,語氣中帶着一絲笑意。
“你覺得這僅僅是邭獾耐稒C取巧?不,理查德,要切下這完美的一刀,他的腦海裏,必然已經構建出了一套我們還無法理解的、極其龐大且完美的全新流形邏輯。”
“他不是不懂怎麼證明,他只是......太傲慢了。”
亞瑟教授靠在沙發上,微笑着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這種傲慢,是屬於極少數頂級天才的特權,他看到了答案就在那裏,於是他懶得向我們這羣還在半山腰苦苦攀爬的凡人,去展示他下山的腳印。”
“荒謬!數學界不允許有這種不講道理的傲慢存在!”
理查德教授被亞瑟這番言論激怒了,他用力地拄了一下手裏的柺杖,聲音在安靜的俱樂部裏迴盪。
“不管他的天賦有多高,也不管皮埃爾那個老傢伙有多護着他!過幾天在那三百人的學術法庭上,我絕不允許他帶着這種殘缺不全的邏輯矇混過關!”
理查德的眼神變得極其冷酷且堅定。
“明天的答辯,我會在他寫下那個該死的常量C的時候,舉手打斷他。”
理查德掃視了一圈在座的教授,一字一頓地宣佈了自己的計劃。
“我會讓他當着全世界的面,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地把連續空間到離散矩陣的微積分推導,給我老老實實地補全!”
“如果他補不全,如果這真的是一場工程上的騙局......”
理查德冷哼了一聲。
“那我就會親自剝下他天才的外衣,把他從講臺上轟下去!我絕不會在他的任何同行評審文件上簽字!”
面對理查德如此決絕的表態,亞瑟教授並沒有反駁。
他只是輕輕磕了磕菸斗裏的菸灰,目光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亞瑟教授輕聲喃喃道。
“我也很想看看,到時候在那張講臺上,這個十四歲的華國少年,到底是會被你們這羣老頑固生吞活剝......”
“還是會用他的黑板,給整個北美的學術界,狠狠地上一課。”
第326章 偶遇
下午兩點半。
陳拙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地走着。
大衛的公寓裏暖氣開得很足,但空氣稍微有些悶。
大衛正在客廳的餐桌上覈對幾份長達幾十頁的文件清單,查看着一些明天報告需要用到的一些紙質備份材料。
山姆和阿倫坐在沙發上,各自捧着筆記本電腦,在一遍又一遍地過着幻燈片的翻頁節奏。
陳拙沒有準備幻燈片。
大衛問他要不要弄個提綱的時候,他說不用,明天帶支粉筆上去就行。
大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強求,繼續低頭覈對清單。
陳拙在公寓裏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便推門出來透氣。
沿着街道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陳拙穿過兩個街區,來到了哈佛廣場附近。
這裏的行人逐漸多了一些,大多是穿着大衣步履匆匆的學生或教職工。
路邊的咖啡館玻璃窗上結着一層薄薄的水汽,透出裏面暖黃色的燈光。
陳拙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目光掃過街道對面。
那裏有一家門面不大的獨立書店,暗綠色的門框有些斑駁,櫥窗裏沒有花哨的海報,只是安靜地堆放着幾摞厚重的精裝書。
紅燈變綠。
陳拙順着人流穿過斑馬線,走到書店門前,推開了門。
店裏的暖氣包裹過來,驅散了身上沾染的冷風。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非常獨特的味道,舊紙張受潮後重新變乾的陳舊氣味,混合着角落裏咖啡機散發出的烘焙咖啡豆的味道。
書店的縱深很長,一排排深色的實木書架一直延伸到盡頭。
因爲是週末的下午,店裏有十來個顧客。
大家都非常安靜,有的站在書架前低頭翻閱,有的坐在過道中間的圓凳上,偶爾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或者輕微的腳步聲。
陳拙順着過道往裏走。
書店最深處,靠牆的數學與物理科學分類區。
這裏的自然光稍微弱一些,書架頂部安裝着一排閱讀燈,朝下打出一個個半圓形的暖色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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