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兩撥人馬,在公寓大門外的臺階下,撞了個正着。
波士頓的冷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理查德停下了腳步。
凱恩也停下了腳步。
在他們身後,MIT算法組的七八個核心工程師,以及哈佛高維物理模型的五六個頂尖學者,紛紛從後面的車裏鑽了出來。
而在人羣的最後方,山姆和阿倫眼神複雜地看着對方。
沒有市井之徒的破口大罵,也沒有劍拔弩張的肢體衝突。
作爲在波士頓學術圈裏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相識,理查德和凱恩都展現出了屬於頂級學閥的修養,但空氣中的暗流,卻比任何爭吵都要來得兇猛。
理查德的目光在凱恩手裏的那疊紙上掃過,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物理場方程。
“上午好,凱恩。”
理查德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毫無溫度的冷笑。
“我以爲這個時候,你們哈佛的物理系應該正在拼命地計算能量守恆定律,怎麼有空跑到這條街上來吹冷風?搞弦理論的物理學家來這棟公寓幹什麼?”
凱恩伸出一隻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大衣的領口。
“理查德,管好你們那些只會修電腦和寫死循環的工科生。”
凱恩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這套三位一體架構的底層,是我們這個宇宙的拓撲本質,是理論物理學的聖盃,陳拙先生用代數算子證明了十一維宇宙的閉合,這是上帝的領域,輪不到你們這羣只知道算力的工程師來染指。”
凱恩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理查德那張有些發青的臉上,語氣平靜,卻猶如一記重錘。
“而且,我聽說,你們MIT原本預計的那份千萬級併發的底層專利,已經被徹底扒光了?”
理查德的臉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專利被開曼羣島離岸信託鎖死,這是他今天早上遭遇的最大恥辱。
凱恩的這句話,精準地踩在了理查德最痛的神經上。
但理查德並沒有像在機房裏那樣暴怒。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怒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理查德和凱恩對視了一眼。
就在這一秒鐘的眼神交鋒裏,兩位站在各自領域巔峯的大佬,同時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那是一種名爲忌憚和渴望的混合物。
他們心裏都非常清楚,今天站在這裏,他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名校主任,也不再是掌握着生殺大權的導師。
他們是來求人的。
那個能夠寫出商空間映射與離散截斷算子的十四歲少年,那個隨手一劃就能切開物理和計算機兩座大山的怪物,纔是今天這場會面的真正主宰。
理查德沒有再回擊。
他只是冷哼了一聲,握緊了手裏的稿紙,大步跨上臺階,徑直走進了公寓的大堂。
凱恩也不甘示弱,帶着哈佛的學者們緊隨其後。
寬敞的公寓一樓大堂裏,只有電梯咝械臋C械聲。
兩撥人互不相讓地走到了那部寬大的客梯前。
“叮。”
電梯門打開。
理查德和凱恩同時邁步,走了進去。
身後的兩撥核心團隊也默默地跟了進去,將原本足以容納二十人的大型電梯擠得滿滿當當。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大堂的光線隔絕在外。
轎廂開始上行。
在這個封閉的散發着淡淡金屬氣味的狹小空間裏,氣氛安靜得可怕。
沒有任何人說話,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地壓制着。
理查德站在電梯的最左側,他的大拇指無意識地在手裏那疊複印件的邊緣摩擦着。
他的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
作爲圖靈獎級別的學者,理查德這輩子見過無數的天才,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過。
他在腦子裏瘋狂地演練着一會兒開門後的場景:
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那個十四歲的少年?
MIT計算機實驗室那每年數千萬美元的獨立研發資金,最頂級的算力分配權,甚至是繞過所有常規審查的特聘教職......
這些足以讓全世界所有計算機學者發狂的籌碼,到底該用一種怎樣得體,優雅且無法拒絕的方式,遞到那個少年的面前?
而在電梯的最右側,凱恩教授正盯着電梯門上不斷跳動的紅色樓層數字。
每跳動一個數字,凱恩就覺得自己的心跳跟着沉重了一分。
他手裏攥着的那疊被紅筆批註過的物理論文,此刻彷彿有千斤重。
那是真理的重量。
凱恩的腦海裏不斷回放着剛纔在會議室的黑板上,阿倫推演出的那個完美自洽的十一維拓撲流形。
那個叫陳拙的少年,不僅懂數學,而且擁有着比所有理論物理學家都要恐怖的高維直覺!
哈佛物理系必須得到他!
哪怕把整個幾何分析組的預算都砍掉,哪怕去求校長動用校董會的特別儲備金,也必須把這個怪物留在哈佛的實驗室裏!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樓層到了。
電梯轎廂微微震動了一下,停了下來。
緊閉的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外面鋪着厚厚地毯的走廊。
就在門外的走廊裏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時候。
一門之隔的公寓客廳內。
氣氛卻呈現出一種與門外截然相反的鬆弛與詭異的寧靜。
聽到大衛剛纔站在窗前宣佈的那句他們到了,客廳裏的幾個人並沒有表現出如臨大敵的恐慌。
大衛從窗前轉過身。
他邁着平穩的步伐走到客廳側面的一個胡桃木邊櫃前,拿起了自己的那個公文包。
大衛從裏面抽出了一份厚厚的印着開曼羣島信託機構鋼印的法律文件,以及幾份空白的保密協議。
他將這些文件整齊地碼放在中島臺的另一側,順手撫平了紙張邊緣微小的褶皺。
隨後,大衛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條深灰色的真絲領帶,將剛纔因爲做家務而挽起的襯衫袖口重新放了下來,扣好袖釦。
單人沙發上。
皮埃爾看着大衛那副如臨大敵的法務派頭,悠閒地換了個坐姿,將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旁邊那張沙發上依然在懷疑人生的阿瑟。
“振作點,阿瑟。”
皮埃爾的聲音裏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法式幽默和護短。
“哈佛和MIT的人已經殺到了門口,如果你繼續擺出這副世界末日的表情,他們會以爲我們普林斯頓已經舉白旗投降了。”
“不管西里爾在商業上輸得多慘,至少在學術法統上,陳拙現在依然是我們普林斯頓的人。”
聽到這句話,阿瑟那雙黯淡的紅血絲眼睛裏,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
他猛地直起腰板,深吸了一口氣。
是的,普林斯頓雖然沒有撈到開曼羣島的錢,但陳拙的學籍檔案,他的全額獎學金,他作爲西里爾和皮埃爾共同背書的研究員身份,白紙黑字,無可辯駁!
阿瑟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凌亂的風衣,將翻在外面的領子扯平,雙手重重地按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抬起。
而在風暴的最中心。
在所有的大佬,學閥,法務都在爲了他而調整呼吸,全副武裝的時候。
陳拙轉過了身。
他將手裏那個已經喝空了的玻璃牛奶杯,隨手放進了旁邊的水槽裏。
他打開水龍頭,細細的水流沖刷着杯壁上殘留的液體。
陳拙甩了甩手上的水,從旁邊的掛鉤上扯下一條乾毛巾擦了擦手。
他沒有去看嚴陣以待的大衛,也沒有去看重新找回威嚴的阿瑟。
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秒針滴答滴答地走着。
波士頓時間,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陳拙把毛巾掛回原處,目光掃過亂糟糟的客廳,最後看向了坐在沙發上的皮埃爾和阿瑟。
“快到中午了。”
陳拙的語氣自然很,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在週末的中午,詢問來家裏做客的長輩。
“冰箱裏剛纔就剩一盒牛奶了,大衛,我們要不要順便點個外賣?”
陳拙雙手插在口袋裏,看着皮埃爾和阿瑟。
“皮埃爾教授,阿瑟教授,你們中午想喫點什麼?附近有一家味道還不錯的意大利披薩,或者,我們點幾份中餐盲盒?”
大衛看着陳拙,嘴角忍不住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剛剛端起來的法務架子,差點被這句話給直接破了功。
皮埃爾愣了半秒,隨後開懷地笑出了聲。
“中餐吧,陳,我上次去華國,對那裏的宮保雞丁印象深刻。”
“好的。”
陳拙點了點頭。
就在陳拙剛準備轉身去找外賣宣傳單的瞬間。
“叮咚~”
“叮咚,叮咚~”
公寓的大門外,傳來了急促的門鈴聲。
門外的人,顯然已經迫不及待了。
公寓裏的四個人同時停下了動作。
大衛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邁着沉穩的步伐走向玄關。
大衛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金屬門把手。
門外的走廊上。
理查德和凱恩並排站着,兩人的胸膛都在微微起伏。
在按下門鈴後的這短短幾秒鐘裏,他們的大腦如同計算機一樣,最後一次確認着自己即將拋出的招募條件。
門被從裏面緩緩拉開。
理查德和凱恩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臉上的表情瞬間調整到了那種既充滿學術威嚴,又帶着求賢若渴的完美狀態。
“上午好。”
大衛·科林站在門內,臉上掛着那副毫無破綻的精英假笑,攔在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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