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十分鐘後,最後一行代碼輸入完畢。
他把手從鍵盤上移開,握住鼠標,移動到屏幕右上角的Run上。
食指按下。
“嗒。”
屏幕下方彈出了一個黑色的控制檯窗口。
一行行白色的咝腥照I開始飛速往上滾動。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冷咖啡,送到嘴邊,眼睛盯着那個黑色的窗口。
滾動速度越來越快。
系統開始模擬千萬級併發的數據洪流。
按照他以往的經驗,當數據量突破內存分配的極值點時,控制檯就會跳出刺眼的紅色Error警告,然後整個系統會因爲內存溢出而卡死。
他喝了一口咖啡。
日誌還在滾動。
十秒。
二十秒。
半分鐘過去了。
控制檯上的白色代碼依然在勻速刷新,沒有紅色的警告,沒有卡頓。
那些龐大到足以撐爆整個架構的數據,在咝械侥嵌谓財嘀噶顣r,就像是流進了一個無底洞,悄無聲息地被摺疊、消化了。
“滴——”
進度條跑滿。
黑色的控制檯底部,跳出了一行綠色的加粗字體:
【Simulation Complete. Zero Memory Leak.(模擬完成,零內存泄漏。)】
他手裏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
他沒有把咖啡喝下去,也沒有把杯子放下。
就這麼舉着杯子,死死地盯着那行綠色的字,看了一整分鐘。
隨後,他把咖啡杯慢慢地放在桌面上。
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按下了一串內部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被人接起。
“現在是早上七點半,最好是有服務器燒了你纔打這個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中老年男人的聲音。
“老闆,你得立刻來一趟機房。”
年輕的助理教授看着屏幕,語速很平穩。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出什麼事了?”
“ArXiv上剛出了一篇關於底層調度的論文,我順着他的僞代碼,在我們的模擬器上跑了一遍千萬級併發。”
“結果呢?卡在第幾層了?”
“沒卡。”
助理教授看着那行綠色的字。
“進度條跑滿了,系統沒有溢出。”
電話那頭傳來了布料摩擦的聲音,似乎是有人從牀上坐了起來。
“沒有溢出?那些冗餘數據去哪了?”
“被他用一個代數邏輯直接摺疊了,他不分配內存,他直接把那部分數據定義到了商空間裏。”
助理教授停頓了一下。
“老闆,你最好馬上過來,順便把算法組的人都叫上,如果這段僞代碼在硬件上也能跑通,我們現在的服務器底層架構,就全成了廢紙。”
“二十分鐘後到。”
電話掛斷了。
助理教授放下話筒,雙手重新放回鍵盤上,開始逐行拆解那段代碼。
......
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理論物理部。
走廊盡頭的休息區,咖啡機正在發出嘶嘶的蒸汽聲。
兩個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員站在一張圓桌旁。
圓桌上,放着十幾張剛剛從打印機裏拿出來的、還帶着一點溫熱的A4紙。
那是阿倫上傳在ArXiv物理版塊的論文。
“啪!”
其中一個留着鬍子的研究員,一巴掌拍在其中一頁紙上。
“這不合邏輯!”
他指着紙上的一個公式,聲音很大,在空曠的走廊裏迴盪。
“在十一維的弦膜場裏,強行建一堵代數牆來截斷邊界?那這部分消失的質量去哪了?能量守恆定律在這個極值點被他直接喫了嗎?”
另一個戴着金絲眼鏡的研究員站在對面。
他沒有反駁,而是伸出手,把那疊紙往後翻了兩頁。
“你看這裏。”
金絲眼鏡用食指點着後面的推導過程。
“你先別管質量去哪了,你順着他這個截斷條件往下算,把這堵牆當成已知條件代入進去。”
留鬍子的研究員皺着眉頭,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
他的目光在那些複雜的物理場方程上移動。
看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又低頭看了一遍。
“自洽了。”
金絲眼鏡看着他,聲音放低了一些。
“他在前面不講道理地切了一刀,但在後面,十一維拓撲的整個框架奇蹟般地合攏了。沒有發散,沒有崩潰。”
留鬍子的研究員搖了搖頭,雙手抓着桌沿。
“這不可能,這是純粹的數學騙局,物理宇宙不可能允許這種不講道理的截斷存在,這是在拿代數規則強姦物理場!”
“但他做到了自洽。”
金絲眼鏡重複了一遍。
“這只是一張紙上的推導!”
留鬍子提高了音量。
金絲眼鏡沒有再接話。
他轉過身,走向走廊牆壁上的內部通訊電話。
他拿起聽筒,按下了一組號碼。
“前臺,幫我預定三號大會議室,立刻。”
金絲眼鏡看着圓桌上的那疊論文。
“通知高維拓撲組和絃理論組的所有人,下午的所有常規工作全部暫停,讓他們帶上草稿紙和筆,到三號會議室來。”
“我們要幹什麼?”電話那頭傳來詢問。
“我們要驗算一堵牆。”
金絲眼鏡掛斷了電話。
他走回圓桌旁,把那十幾張紙整理好,拿在手裏。
留鬍子的研究員看着他。
兩人沒有再說話,轉身朝着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
波士頓,哈佛大學數學系。
洛朗教授的辦公室門緊緊關着。
辦公桌上的菸灰缸裏,已經塞滿了七八個菸頭。
腳邊的那個網格廢紙簍裏,扔着十幾個揉成一團的草稿紙。
洛朗坐在寬大的皮椅上,腰背挺得很直。
他的面前,平鋪着陳拙的那篇十五頁純代數底座論文。
洛朗的右手握着一支鋼筆,筆尖懸在第二頁的一個商空間映射公式上方。
他盯着那個公式,看了很久。
隨後,他在旁邊的一張空白草稿紙上,寫下了兩行反證的推導。
寫到第三行的時候,筆尖停住了。
紅色的墨水在紙上慢慢洇開,化成了一個小圓點。
洛朗看着自己寫下的那兩行反證。
邏輯走不通。
那個代數循環的壁壘太厚了,他的反證法在碰到那個截斷邊界的時候,直接被彈了回來,無法形成閉環。
洛朗想了想,紅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兩道粗重的橫線,把那兩行推導重重地劃掉。
他沒有放棄。
換了一個角度,洛朗重新寫下了一個幾何分析的算式,試圖從連續流形的側面去瓦解那個常數牆。
五分鐘後,筆聲再次停下。
洛朗看着紙上的結果。
還是走不通。
他把手裏的紅筆放下。
鋼筆滾到了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洛朗伸出雙手,摘下了鼻樑上的老花鏡,放在桌上,他用兩根手指用力地按揉着眉心。
辦公室裏只有牆上掛鐘走動的聲音。
洛朗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座機話筒,按下了祕書的號碼。
“通知幾何分析組的所有教授,還有那幾個博士後。”
洛朗的聲音很沉。
“把今天上午的常規研討會取消。”
“洛朗教授,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祕書在電話裏問。
“讓他們現在立刻到我的辦公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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