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洛朗看着桌上的那十五頁紙。
“帶上他們能找到的所有關於代數幾何和拓撲學的參考書。”
“好的,教授。”
洛朗掛斷了電話。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那支紅色的鋼筆,把那張畫滿了紅線的草稿紙揉成一團,準確地扔進了腳邊的廢紙簍裏。
他抽出一張新的空白草稿紙,鋪在面前。
......
公寓的大門被拉開。
陳拙走出了大樓。
波士頓早晨八點鐘的空氣很涼。
陳拙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順着鼻腔進入肺部,讓整個胸腔都跟着清醒了起來。
他沿着公寓外的街道,朝着查爾斯河的方向跑去。
他的步伐並不快,保持着一個勻速的節奏。
陳拙的雙手隨着步伐自然地擺動,他沒有戴耳機,也沒有東張西望。
視線平視着前方。
呼吸保持着兩步一呼,兩步一吸的頻率。
白色的霧氣隨着他的呼吸,在嘴邊聚攏又散開。
跑了大概十幾分鍾,查爾斯河出現在視野裏。
河面很寬闊,水流平緩,早晨的陽光打在河面上,泛起一層細碎的金色波光。
陳拙沿着河邊的步道繼續往前跑,有幾個同樣在晨跑的人從他身邊經過,大家互不相識,只是保持着各自的節奏。
額頭上開始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陳拙抬起手,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
他繼續跑着,腳步聲,呼吸聲,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半個小時後。
陳拙的腳步慢慢放緩,從慢跑變成了快走。
他又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停在了河邊的一個賣早餐的手推車前。
手推車的老闆是個胖胖的白人中年,正在往鐵板上打雞蛋。
陳拙走到餐車前。
“一杯咖啡,一個三明治,謝謝。”
第310章 找會的人
十四分鐘後,機房的電子門發出一聲輕響。
理查德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扣好,頂着一頭亂髮,大步流星地衝了進來。
他帶着一身外面的冷氣,直接擠開了凱文,一屁股坐在了電腦屏幕前。
“代碼在哪?”
凱文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調出了剛纔的咝腥照I,又把ArXiv的PDF頁面拉到了左邊的副屏上。
理查德的目光像雷達一樣在兩塊屏幕之間來回掃視。
“這簡直是不講道理......”
理查德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指着那個截斷指令。
“在這裏,數據流明明已經要衝破閾值了,他憑什麼敢直接丟棄連續性,強制切斷?這在算法邏輯上是斷層的,編譯器憑什麼能認這個指令?”
“因爲這不是純粹的計算機算法,老闆。”
凱文伸出手指,在左邊副屏的PDF頁面上往下滑動,直接拉到了論文的最後一頁。
“你看他的參考文獻。”
理查德順着凱文的手指看過去。
這篇顛覆了內存調度邏輯的計算機論文,末尾的【References】下面,沒有引用任何一篇經典的計算機科學文獻。
只有孤零零的兩個超鏈接,並且上傳時間標註的是同一天的同一個時段。
理查德握住鼠標,點開了第一個鏈接。
網頁跳轉。
ArXiv高能物理版塊。
論文標題:《十一維弦膜拓撲物理場中的絕對邊界截斷》。
作者署名:阿倫(哈佛大學物理系)。
理查德愣了一下。
“阿倫?哈佛那個搞弦理論的瘋子?他什麼時候開始跨界搞計算機底層的物理場建模了?”
“老闆,先別管阿倫,你看第二個鏈接,也就是這段僞代碼裏,支撐那個截斷指令不出錯的核心邏輯來源。”
凱文的聲音越發乾澀,他指着屏幕。“也是所有這些東西的底座。”
理查德移動鼠標,點開了第二個鏈接。
網頁再次跳轉。
ArXiv純數學版塊,代數幾何分類。
論文標題:《離散代數網格上的局部奇點收束與截斷算子》。
理查德的目光在標題上停留了一秒,隨後下移,落在了作者欄上。
【Zhuo Chen】
理查德的瞳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握着鼠標的手猛地一緊。
“Zhuo Chen......陳拙?”
理查德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普林斯頓的那個陳拙?那個十四歲,被皮埃爾收爲關門弟子,前不久剛把霍奇猜想撓部分給做出來的那個華裔少年?”
“是的,老闆。”
凱文指着屏幕上的三篇論文。
“我剛纔查過了,這三篇論文,是同一時間上傳的,計算機,物理,純數,它們根本不是獨立的研究。”
理查德猛地站了起來,帶倒了身後的轉椅。
“這是一個閉環!”
理查德在機房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走了兩步,雙眼有點發紅。
“計算機的僞代碼需要物理場提供降維的現實支撐,物理場的坍縮需要純代數的截斷算子來鎖死奇點,而這個該死的代數算子,反過來又成了計算機內存不溢出的絕對公理!”
理查德猛地轉過身,死死盯着副屏上計算機論文的第一作者。
【山姆(麻省理工學院計算機架構實驗室)】
“山姆!這是我們實驗室的山姆!”
理查德終於反應過來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機,撥打山姆的手機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理查德暴躁地砸下了話筒。
“這個混蛋到底在哪?怎麼跟哈佛的人混在了一起?!他知不知道他扔出來了一個什麼核彈?”
理查德轉頭看向凱文,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你能不能看懂陳拙那篇十五頁的數學底座?我要知道他那個截斷算子,在代數上到底是怎麼成立的!爲什麼它能把千萬級的數據摺疊進商空間?”
凱文苦笑着攤開雙手。
“老闆,我是搞計算機架構的,不是搞代數幾何的,陳拙那篇論文我剛纔點開看了一眼,滿篇的同調羣映射和Chow羣剛性定理,我連第一頁的推導都看不懂。”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搞不懂數學......”
理查德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往外走一邊飛快地穿上。
“那就去找能搞懂數學的人!山姆聯繫不上,我就去哈佛找阿倫!去哈佛數學系!”
“老闆,你要去哈佛?”
“幾條街的距離而已!”
理查德推開機房的大門。
“這三篇論文既然已經掛在了ArXiv上,哈佛那邊現在絕對已經炸鍋了,那個陳拙的代數底座是整個閉環的核心,如果不能弄懂那堵牆是怎麼砌起來的,我們就算拿着山姆的代碼也只是一知半解的瞎子!”
理查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只留下凱文一個人站在嗡嗡作響的機房裏,看着屏幕上那行綠色的Zero Memory Leak發呆。
......
同一時間。
劍橋市,哈佛大學科學中心,數學系幾何分析組辦公室。
空氣裏瀰漫着濃重的咖啡味和雪茄的煙味。
洛朗教授站在一面巨大的黑板前,手裏捏着一截粉筆。
在他身後,四名哈佛數學系的頂尖博士後和兩位副教授,正各自對着面前散亂的草稿紙抓耳撓腮。
黑板上,抄寫着陳拙那篇十五頁論文裏,最核心的第三頁和第四頁的公式。
也就是那個直接把連續流形切碎,強行引入商空間映射的截斷算子。
“狗屎!這純粹是狗屎!”
一名博士後把手裏的圓珠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煩躁地揉着頭髮。
“他憑什麼這麼做?在曲率即將發散的奇點處,直接用一個常量C進行暴力截斷?他把拓撲流形的連續性當成了什麼?屠宰場裏的豬肉嗎,想怎麼切就怎麼切?”
“但他自洽了。”
旁邊的一位副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有些發虛。
“你順着他的代數循環往下推,你會發現,被他切碎的那些邊界,在離散的網格上,用同調羣的方式完美地閉合了。”
“這是沒有美感的!”
那名博士後依然無法接受。
“數學是嚴謹的,是連續的!他這種做法,就像是發現屋頂漏水,不去修補瓦片,而是直接在屋子裏用鋼筋水泥澆築了一個實心鐵塊!漏水是解決了,但這屋子還能叫屋子嗎?”
洛朗教授沒有說話。
他舉起手裏的粉筆,試圖在陳拙的那個截斷算子旁邊,引出一條連續微分幾何的反證路徑。
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條白線。
寫下第一個反證條件。
引出第二個推導。
在準備接入第三個幾何映射時,洛朗的手停住了。
粉筆死死地抵在黑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過不去。
無論他用多麼精妙的微積分工具,無論他怎麼嘗試平滑那個奇點的曲率,只要一碰上陳拙設下的那個常量C,所有的連續性推導就會瞬間粉碎。
那個離散的代數底座,嚴絲合縫,堅不可摧。
“他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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