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大衛拿着那疊紙,沒有回自己的座位,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慢條斯理地說話。
他直接邁開步子,走到了大廳中央的那張寬大的茶几旁。
大衛把那疊厚厚的全英文文件直接扔在了茶几上。
“山姆,阿倫。”
大衛抬起頭,衝着書房和落地窗的方向喊了一聲。
“先停一下,過來把字簽了再去寫你們的論文。”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裏聽得很清楚。
書房裏原本密密麻麻的鍵盤敲擊聲停了。
山姆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伸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脖頸。
他靠在椅背上,伸直了胳膊,用力伸了個懶腰。
“大半夜的,籤什麼字?”
山姆嘟囔了一句,從書房裏走出來,順手在衣襬上擦了擦手汗。
落地窗邊,阿倫把鋪在地毯上的幾頁物理草稿紙收攏到一邊。
他端着那個空了的馬克杯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隨手拉了個墊子,在茶几邊緣的地上盤腿坐下。
陳拙也轉過身,他沒有走過去,只是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大衛扔在桌上的那疊紙上。
最上面的一頁,是一份已經翻譯好的中文對照簡述。
山姆一屁股砸在那個讓他抱怨腰疼的軟沙發上,沙發墊往下陷去,他探着身子,瞅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
“《聯名信託與開源豁免協議》?”
山姆念出最上面的一行加粗英文標題,眉毛挑了起來,他看着大衛。
“大衛,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打電話,就在弄這個?”
“沒這個東西,你們到時候的論文就算發出去,怕也是給別人做嫁衣。”
大衛拉過一張單人沙發坐下,兩手交叉,手肘撐在膝蓋上。
他看着山姆和阿倫,語氣很平穩,沒有半點拐彎抹角,把事情擺得明明白白。
“陳拙寫的數學底座,底層的代數邏輯太乾淨了。”
大衛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份合同的封面。
“乾淨到西里爾的《數學年刊》只要一印出來,外面那些喫代碼飯的巨頭工程師,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這東西的殺傷力。”
大衛看着他們。
“你們兩個的物理模型和算法代碼,如果沒有這層信託外殼護着,只要一見光,硅谷和西海岸那些工業大廠的法務部,馬上就能找到一萬種格式化兼容的漏洞。”
“他們不需要推翻你們的核心。”
大衛的聲音放慢了一些。
“他們只需要繞開核心,把外圍的那些邊角料,接口和延伸應用,全部搶先註冊成專利。”
阿倫把手裏的空馬克杯放在茶几上。
“反向限制?”
阿倫看着大衛,臉上的睡意散乾淨了。
“對。”
大衛點點頭。
“到時候,你們連自己公式的後續改進權都會被他們掐死,他們有的是錢,有的是律師,能跟你們在法庭上耗上幾十年。”
山姆往沙發背上一靠,撇了撇嘴。
“那就讓他們耗,誰怕誰啊。”
山姆滿不在乎地說。
“明天我給我叔叔打個電話,讓他從聖地牙哥調兩個律師團過來,比打官司,我還沒見我們家在經費上慫過誰。”
大衛看着山姆,沒笑。
“這就是我今晚要把你們叫過來籤這份東西的原因。”
大衛看着山姆,又看了看阿倫。
“山姆,我知道你叔叔在聖地牙哥是老牌軍工防務的核心董事,手裏攥着五角大樓的採購線,我也知道阿倫的舅舅在華盛頓能直通聯邦能源部。”
聽到這句話,阿倫的眼神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看着大衛,雙手不自覺地放在了膝蓋上,沒說話。
大衛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臉上掃過,直接把那層豪門的窗戶紙給捅破了。
“你們兩家都不缺錢,也不缺能把硅谷大廠告到破產的律師。”
大衛的聲音在冷氣充足的大廳裏顯得很清晰。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只要你們到時候把這份能夠重塑算力底座的論文給家裏的老頭子們看一眼,會是什麼後果?”
山姆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們真以爲,那些長輩會把這當成一場純粹的學生髮表?”
大衛扯了扯嘴角。
“他們背後的智囊團用不了一秒鐘,就能看出這套底層常數牆在未來的國防模擬和超算霸權裏,到底佔多大的利益分量。”
陳拙安靜地坐在幾步之外的椅子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水杯的邊緣,他看着大衛在那邊剖析豪門利害,像是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沒有插話。
“只要讓華盛頓和聖地牙哥的長輩們下場。”
大衛的語氣變得非常現實。
“最快在當天下午,你們兩家的私人律師就會帶着幾百頁的保護條款衝進波士頓。”
大衛頓了頓,看着山姆。
“他們會爲了爭奪這個項目的主導權,爲了規避稅務,爲了把核心技術留在自己家族的控制下,他們能把這個東西,硬生生拆分成幾十個家族控股的商業外殼。”
阿倫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
“大衛說得對。”
阿倫轉過頭看着山姆,聲音有些悶。
“我舅舅上個月爲了一個風力發電的政府補貼,跟德州那邊扯皮扯了半個月,要是讓他知道這東西的分量,他能直接派車把我接回華盛頓關起來。”
山姆抓了抓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不說話了。
他生在那種家庭,比誰都清楚家裏那幫長輩看到這塊肥肉時的做派。
“扯皮大半年是起步。”
大衛看着他們。
“到那時候,你們的論文會被拆得七零八落,爲了平衡兩邊的家族利益,這塊底座會被切成無數塊。”
大廳裏安靜了一會兒。
只有空調的送風聲在響。
“所以呢?”
山姆抬起眼皮,看着茶几上的那份厚厚的合同。
“你弄這個聯名信託,就能防住我叔叔和阿倫的舅舅下場搶東西?”
“可以試試。”
大衛伸手,把合同翻開。
他翻到第二頁,上面有一張關於份額分配的表格,底下留着幾個空白的簽名欄。
“防老頭子們下場,唯一的辦法,就是趕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我們四個人自己在今晚完成閉環,把規矩先定下來。”
大衛伸出手指,在表格最上面那一行點了點。
“這份聯名信託,陳拙,一個人拿五成的絕對控制權,以及一半的衍生收益。”
聽到大衛報出這個數字,大廳裏安靜了兩秒鐘。
陳拙靠椅背上,挑了挑眉。
山姆和阿倫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合同那行寫着50%的數字上。
大衛沒等他們說話,接着往下說。
“第一,昨晚在酒館,要是沒有陳強行拉出來的那條常數牆,我們今晚誰也坐不到這裏,沒他,你們倆的模型現在還在死鎖裏打轉。”
大衛看着這兩個從小在豪門裏長大的天才。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這間屋子裏,陳是唯一一個沒有任何美國門閥背景的人,他乾乾淨淨,背後沒有華盛頓,也沒有聖地牙哥,最重要的是,陳拙是華國人......”
大衛把手收回來,搭在自己膝蓋上。
“把他頂在最前面,讓他拿絕對的大頭,這是對你們兩家來說,最安全的利益平衡。”
大衛一字一句地把這個陽謹[在桌面上。
“只有這樣,華盛頓和聖地牙哥的老頭子們纔沒話可說,誰也搶不走主導權,誰也不用防着誰。”
山姆聽完大衛的話,伸手摸了摸肚子。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那邊,桌上還擺着八頁純代數手稿的陳拙。
陳拙也正好看着他,表情依然平和,隨和得像是這一切都跟他沒多大關係。
山姆收回目光,聳了聳肩膀,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我沒意見。”
山姆拍了拍大腿,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迴盪。
“就算不提我叔叔那幫難纏的律師,單憑昨晚在酒館桌子上寫的那些,他也值這個數。”
阿倫盤腿坐在地毯上,雙手隨意地撐着膝蓋。
“兩成夠我買下半輩子的咖啡了。”
阿倫的聲音也很平淡,他甚至懶得多看那份決定鉅額財富的合同一眼。
“把大頭交給他,我沒有什麼問題,同意。”
兩大家族的繼承人,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輕描淡寫地交出了一個註定會改變世界算力格局的項目,一半的控制權。
沒有任何拉扯,沒有討價還價。
出乎意料的豁達。
大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看着眼前這三個人,肩膀上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
“陳拿五成,山姆拿兩成,阿倫拿兩成。”
大衛把剩下的份額報了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
大衛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雙手手肘撐在大腿上,看着他們三個人的眼睛。
“剩下的一成。”
大衛的聲音變得很諔埠苷J真。
“歸我。”
他沒有用任何掩飾的詞彙,也沒有擺出自己幫了多大忙的高姿態。
“我不瞞你們。”
大衛轉過頭,看着陳拙。
“今天白天跑分結果出來的時候,看着那條被算法強行拉直的死線,我就有預感這東西以後是要進教科書的。”
大衛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搓了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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