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我活了二十多年,腦子不如你們好使,這輩子在純學術上,估計也是不可能有什麼機會在歷史上留名了。”
大衛看着陳拙的眼睛,眼神裏透着一種特有的坦蕩。
“所以今天,我是厚着臉皮站在這裏,我想請你們三個,把這個信託的打理權,委託給我。”
大衛指了指桌上的合同。
“未來的跨國法務,全球交叉許可談判,所有跟華爾街和科技巨頭扯皮的爛事,全部交給我來給你們頂着,你們只管搞你們的學術,我不讓一絲一毫的瑣事去煩你們。”
“我圖的不是這一成份額裏的那點利潤。”
大衛看着他們,一字一句地說。
“我圖的是,以後的歷史教科書上,在提到這個劃時代改變的時候,能有我大衛·科林的一行名字。”
大衛說完,坐直了身子。
“算我求這份委託。”
大廳裏變得非常安靜。
只有頭頂上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平穩的輕呼聲。
大衛的話攤在檯面上,光明正大,沒有一點藏掖。
把利益,防備,野心全部擺在亮處,沒有私底下的串聯,也沒有逼迫。
大衛站起身,走到陳拙的桌子前,把文件輕輕的放在陳拙的面前。
陳拙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動。
大廳裏的空氣像是變得粘稠了一些。
陳拙安靜地看着大衛。
大衛的眼底有明顯的紅血絲,那是長時間處理法務文件和高度集中精力留下來的痕跡。
大衛迎着陳拙的注視,眼神沒有躲避,坦蕩得像是一汪水,任由陳拙審視。
陳拙的目光在阿倫和山姆臉上一掃而過。
山姆正在無聊地摳着大拇指的指甲蓋,阿倫在盯着自己的腳尖看。
他們對大衛的野心並不反感,相反,他們很樂意有人去處理這些他們最討厭的法務麻煩事。
陳拙收回目光,他伸出手,拿起了自己的那支萬寶龍鋼筆。
筆身微涼,帶着一點重量。
陳拙沒有發表任何關於未來的感言,也沒有說一句客套話。
在份額表格第一欄,那個留給五成比例控制權的空白處,陳拙落下了筆尖。
陳拙。
兩個中文字寫得很乾脆,沒有連筆,最後一筆收得很穩。
他把筆帽重新扣上,隨後,陳拙把鋼筆遞給了坐在沙發上的山姆。
“謝了,陳。”
大衛看着紙上的簽名,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聲音稍微低了一些。
山姆接過筆,連合同上的英文附加條款都沒仔細看,直接翻到最後的簽名頁,在陳拙的名字下面,飛快地簽下了一串龍飛鳳舞的英文字母。
簽完,山姆把筆丟給坐在地毯上的阿倫。
阿倫撿起筆,把合同拉到自己面前,低着頭,認認真真地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
四個人,三份簽名。
從攤牌到落筆,不到幾分鐘的時間。
阿倫簽完字,把筆放回桌上,拍了拍褲腿站起來。
大衛走過去,拿起那份簽好字的合同,從頭到尾確認了一遍簽名。
他把合同整齊地疊好,走到遠處的櫃子前,拉開抽屜,把文件放進去,落了鎖。
山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行了,規矩定完了。”
山姆拖着步子重新朝書房走去。
“我得回去刪那些連續狀態下的冗餘代碼了,剛纔手感剛好上來就被你打斷了。”
阿倫也走回落地窗邊,彎腰撿起剛纔沒看完的那頁物理大綱草稿。
陳拙拉開椅子,重新坐下。
陳拙伸手,把那個空了的水杯往旁邊推了推,拉過那個筆記本。
“接着幹活吧。”
陳拙聲音溫和,平平淡淡地像是在對自己說。
第302章 發送
夜漸漸深了。
波士頓郊外的這間高檔公寓裏,只剩下三種聲音。
中央空調出風口平穩的送風聲,山姆敲擊鍵盤的聲音,還有陳拙手裏那支萬寶龍鋼筆劃過紙面的聲音。
茶几上,那份決定了未來幾百億算力底座主導權的全英文合同,已經被大衛鎖進了遠處的抽屜裏。
大衛自己則靠在吧檯旁邊的高腳凳上,閉着眼睛打盹,半邊耳機還掛在脖子上。
陳拙坐在椅子上,每一個離散符號、每一個矩陣排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筆記本上。
沒有草稿紙,也沒有停下來思考的停頓。
寫完一頁,陳拙用左手捏住紙張的右下角,輕輕翻過去,手指在紙頁中縫的地方壓了壓,把紙面按平,接着寫下一頁。
沙沙的聲音持續着,像是在安靜的屋子裏下了一場細密的秋雨。
書房門口,山姆突然停下了敲鍵盤的手。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煩躁地抬起手,在自己那頭亂糟糟的捲髮上用力抓了兩把。
“該死。”
山姆低聲罵了一句,伸手在鍵盤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退格鍵。
屏幕上的十幾行代碼被瞬間清空。
山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往後一靠,整個人癱在椅子裏,他轉過頭,隔着大廳的距離,看向坐在桌子前的陳拙。
陳拙微微低着頭,暖黃色的檯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他剛好翻開新的一頁,手裏的鋼筆沒有任何停頓,繼續在紙上流淌出一行行符號。
山姆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壓低了嗓音,衝着坐在地毯上的阿倫喊了一聲。
“阿倫。”
阿倫正咬着圓珠筆的塑料筆帽,在一張A4紙上畫着物理模型的拓撲圖,聽到聲音,他把筆從嘴裏拿出來,抬起頭。
“幹什麼?”
阿倫的聲音也很輕,怕吵到陳拙。
山姆用手指了指陳拙的方向,壓着嗓子說。
“你看看他,他寫到第幾頁了?”
阿倫偏過頭,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陳拙手邊翻過去的紙張厚度。
“十二頁,或者十三頁。”
阿倫收回目光,小聲回答。
山姆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嘆了口氣。
“我從坐下到現在,寫了三百行代碼,刪了二百五十行。”
山姆看着自己的屏幕。
“那個離散邊界條件在連續狀態下根本不兼容,我只要一調用常規庫,系統就提示溢出。”
阿倫換了個姿勢,把兩條腿伸直。
“你別用常規庫。”阿倫說。
“用他在酒館裏寫的那個摺疊矩陣直接套。”
“我知道要套。”
山姆嘟囔着。
“但那需要龐大的底層邏輯轉換,我腦子都快燒乾了,結果你看看他。”
山姆又指了指陳拙。
“他連一張草稿紙都沒有。”
山姆的語氣裏透着一種深深的挫敗感和不可思議。
“那麼龐大的純代數推導,商空間映射,他是怎麼做到不停筆的?他腦子裏沒有計算過程嗎?我感覺他根本不是在推導,他像是在照着一本印好的書往下抄。”
大廳裏很安靜,山姆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還是傳到了陳拙那邊。
陳拙手裏的筆停了一下。
他把鋼筆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書房門口的山姆。
“卡住了?”
陳拙看着山姆,輕聲問了一句。
山姆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邊界收斂的地方有點麻煩。”
山姆如實說。
“我正在想辦法繞開它。”
陳拙把鋼筆的筆帽輕輕釦上,他站起身,拉開椅子,朝山姆走了過去。
陳拙走到山姆的電腦前,單手撐在桌子邊緣,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閃爍的代碼上。
看了一會兒,陳拙伸出手指,在屏幕的某一行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裏。”
陳拙的聲音平緩。
“不要繞開它。你把這一行的變量直接砍掉,強制讓它歸零。”
山姆愣住了。
“砍掉?”
山姆瞪大眼睛。
“這可是核心測度條件,砍掉的話,整個循環就斷了。”
“在連續幾何裏會斷。”
陳拙看着他,嘴角帶着一點笑意。
“但在離散狀態下,它不僅不會斷,還會自己形成一個新的閉環,你試一下。”
山姆半信半疑地坐直身子,手指放在鍵盤上,按照陳拙說的方法,直接刪掉了那兩行復雜的邊界測度代碼,在後面加上了一個強制歸零的算子。
按下回車鍵。
屏幕上的光標閃爍了兩下,原本一直報錯亮紅燈的編譯器,突然順暢地跳出了一排綠色的通過提示。
數據跑通了。
山姆張着嘴,盯着屏幕,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阿倫在地毯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屏幕,也安靜了。
陳拙沒有多說什麼,他站直身子,順手拿起山姆桌上那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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