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亞裔青年看着那張模糊的打印紙,又看了看旁邊寫滿驗算過程的草稿紙。
“這三個瘋子。”
亞裔青年靠在辦公桌邊緣,輕聲罵了一句。
“他們用三個不同領域的工具,硬生生砸出了一條路,山姆的算法跑通了,阿倫的物理場自洽了,而這一切的底座,全是陳拙畫的那條線。”
同一時間。
哈佛大學爲訪問學者提供的一間高級公寓裏。
皮埃爾穿着一件灰色的針織衫,正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剛泡好的紅茶,香氣在房間裏瀰漫。
他手裏拿着一份關於代數幾何最新進展的預印本,鼻樑上架着一副老花鏡,看得很專注。
房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有些急促,不像平時酒店服務員那種輕柔的節奏。
皮埃爾把視線從預印本上移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早上八點半。
他放下手裏的紙張,站起身,走到門邊。
拉開門。
門外站着一個戴着厚底眼鏡的老人。
老人的手裏沒有拄着昨晚的那把長柄雨傘,而是緊緊捏着幾張用訂書機釘在一起的A4紙。
老人的頭髮有些亂,眼眶下面帶着明顯的烏青。
“史密斯?”
皮埃爾看着門外的哈佛老教授,有些意外。
“這麼早,你看起來像是一整晚都沒睡。”
史密斯教授沒有多餘的寒暄。
他直接走進房間,反手把門帶上。
他走到茶几旁,把手裏那幾張A4紙啪地一聲拍在了茶几上。
“皮埃爾。”
史密斯教授轉過身,看着德利涅,聲音因爲熬夜而有些沙啞乾澀。
“看看你那個十四歲的學生,昨天晚上在劍橋市的一家破酒館裏幹了什麼。”
皮埃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走回茶几旁。
他沒有問史密斯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有問陳拙惹了什麼麻煩。
他知道,能讓一個哈佛的資深物理學教授大清早拿着幾張紙衝進他的房間,事情絕對不在常規的理解範圍內。
皮埃爾在沙發上坐下,低頭看向桌上的那幾張紙。
那是由傳真機接收後重新復印出來的圖片。
第一張紙的頂端,用紅筆寫着陳拙/山姆/阿倫。
下面的畫面極其模糊,充滿了黑白的噪點,紅黃白的粉筆顏色全變成了深湶灰坏幕疑�條,就像是一張用極其劣質的相機拍下的抽象畫。
皮埃爾伸手扶了一下鼻樑上的老花鏡。
他的視線在紙上掃過。
對於一個頂尖的數學家來說,過濾掉那些不需要的信息,是一種本能。
他沒有去管右上角那些屬於阿倫的物理場方程,也沒有去管右下角山姆的計算機僞代碼。
這些東西在他的眼裏,只是附帶的背景。
他的目光,直接穿透了那些噪點,精準地鎖定了黑板正中央的那塊區域。
那是這整張圖的樞紐。
皮埃爾看到了那道筆直的截斷線。
看到了線旁邊的那個符號。
代數循環,Chow羣。
皮埃爾的呼吸,在這一刻,微微停滯了半秒鐘。
他太熟悉這個符號了。
皮埃爾的視線順着那條截斷線往下走,看到了那個商空間映射符號,以及代表着常數上限的那個C。
他沒有拿筆在紙上驗算。
那些基礎的推導過程,在他的腦子裏只需要零點幾秒就能跑完。
陳拙沒有去試圖解決高維空間在收縮時的曲率爆炸問題。
他直接用代數循環的剛性,在物理網格徹底崩潰之前,強行劃定了一個絕對安全的界限。
他把所有會導致崩潰的無限變量,通過一個商空間映射,摺疊成了一個等價的常數點。
把物理的死局和算法的死局,用數學的邏輯,硬生生地隔絕在了這道線之外。
史密斯教授站在旁邊,看着皮埃爾。
“山姆的代碼沒有溢出。”
史密斯教授低聲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阿倫的弦膜在邊界上實現了自洽。”
“他們三個,在這個框架裏,完成了邏輯閉環。”
皮埃爾沒有接話。
他依然盯着紙上的那道白線。
紅茶在杯子裏冒着熱氣。
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整個房間安靜到了極點。
皮埃爾慢慢地伸出手,食指落在那張打印紙上。
他的手指按在那個模糊的C上面,輕輕地摩挲了一下紙面,紙張有些粗糙。
作爲這個世界上距離霍奇猜想最近的人之一,皮埃爾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幾張模糊的草圖意味着什麼。
如果說霍奇猜想是一座沒有門的堡壘。
那麼陳拙昨天晚上在酒館裏畫下的這道代數界限,就是搭在堡壘外面的一架梯子。
雖然梯子還很粗糙,雖然還不能直接走進去。
但是,但是......
皮埃爾慢慢收回了手。
他端起面前那杯紅茶,緩緩的喝了一口。
然後,皮埃爾抬起頭,看着史密斯教授。
“他們人呢?”
這是皮埃爾看完草圖後,問出的第一句話。
史密斯教授搖了搖頭。
“找不到。”
史密斯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嘆了口氣。
“天亮之後,大衛把酒館裏的桌子和黑板全咦吡耍伊税脖?醋牛侥泛桶惖氖謾C一直關機,麻省理工和哈佛的人去他們的公寓敲門,根本沒人應。”
“陳拙呢?”皮埃爾問。
“應該在招待所。”
史密斯苦笑了一下。
“大衛放了話,二十四小時內不準任何人打擾他們,哈佛的招待所,前臺根本不放人進去敲門。”
皮埃爾點了點頭,沒有覺得意外。
“讓他們睡吧。”
皮埃爾把那幾張紙拿起來,仔細地對摺好,放在了自己手邊。
“這種強度的推演,他們現在可能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皮埃爾靠回沙發上,目光平靜地看着窗外。
“等他們睡醒了。”
他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但史密斯教授知道他要說什麼。
等那三個人睡醒。
等那些留在酒館裏的原始數據被整理出來。
等這套離散逼近模型被翻譯成正式的學術論文。
就該輪到整個學術界睡不着了。
第297章 分開
敲門聲響了起來。
不快不慢,兩下一停。
陳拙在被子裏翻了個身,睜開眼睛。
房間裏拉着窗簾,透不進什麼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兩秒,腦子還有點發懵。
敲門聲還在繼續。
陳拙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右腿膝蓋傳來一陣刺痛。
他伸手抓了兩下亂糟糟的頭髮,走到門邊。
沒有看貓眼,直接按下了門把手。
走廊裏的燈光有些刺眼,陳拙眯了眯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
門外站着三個人。
大衛站在最前面,身上已經換了一套嶄新的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手裏拎着一個袋子,另一隻手端着兩杯咖啡,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十足。
在大衛的身後。
山姆和阿倫像兩截快要枯死的木頭,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山姆那件沾滿髒水的連帽衫已經換掉了,他一隻手扶着牆,另一隻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後腰上,臉上的表情皺成了一團。
阿倫也好不到哪去。
他換了件乾淨的襯衫,但釦子扣錯了一排,他兩眼發直,懷裏緊緊抱着一沓用訂書機釘好的打印紙。
四個人在門口對視了一眼。
沒有任何改變世界之後的激動相擁,也沒有什麼熱血沸騰的口號。
大衛看了一眼陳拙那頭亂翹的頭髮,還有身上皺巴巴的襯衫。
“我想你應該洗漱刷牙清醒一下了。”
大衛把手裏的袋子往前遞了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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