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然後。
陳拙就像一根被推倒的木頭樁子一樣,直挺挺地往前倒了下去。
他的上半身砸在了柔軟的牀墊上,雙腿還搭在牀沿的外面。
那件全是灰白印子的襯衫,蹭在了潔白的牀單上。
就在他的臉接觸到枕頭的那一秒鐘。
不需要任何過渡。
陳拙的呼吸瞬間變得平穩而深長。
第296章 白天
劍橋市的早晨,是從查爾斯河上吹來的風開始的。
鏽釘酒館的老闆拉開百葉窗,把門口掛着的營業中木牌翻了個面,變成了打烊。
他走回吧檯,手裏端着一杯剛倒的冰水,喝了一大口,冰水順着喉嚨下去,讓他熬了一整夜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酒館裏現在空蕩蕩的。
幾個小時前擠在這裏的那幾百個人,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樣,走得乾乾淨淨,連地上的碎玻璃渣和踩爛的洋蔥圈,都被帶起的氣流吹到了牆角。
老闆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了那張支票。
他把支票平鋪在吧檯上,用手指按平上面的摺痕。
支票上的數字是真的,那個叫大衛的年輕人的簽名也是真的。
門外傳來一陣低沉的發動機轟鳴聲。
一輛白色的箱式貨車停在了酒館門口,車廂側面印着波士頓一家高端物流公司的標誌。
貨車倒車,停穩。
車門推開,走下來四個穿着統一灰色制服的男人,他們身材魁梧,頭上戴着鴨舌帽,手裏拿着成卷的防震氣泡膜,寬膠帶和幾根結實的固定綁帶。
帶頭的一個人走到酒館門口,推門走進來。
“大衛先生安排的車。”
帶頭的人拿出一張單子,看了一眼吧檯後面的老闆。
“來拉三張桌子和兩塊黑板。”
老闆點了點頭,指了指最深處的那個角落。
“在那邊,他交代過,上面的粉筆灰一點都不能碰。”
帶頭的人沒有多問,他揮了揮手,身後的三個工人跟着走了進去。
他們走到那個角落。
面對那三張沾滿酒水,菸灰和密密麻麻粉筆字的桌子,這幾個搬吖]有表現出任何好奇,也沒有去研究上面寫了什麼。
在他們眼裏,這只是一趟哔M高昂的特殊派單。
“先包桌子,懸空打包,別碰到桌面。”
帶頭的人下達指令。
兩個工人拉開氣泡膜,沒有直接往桌面上蓋,而是從桌子底部的四條腿開始往上纏繞,最後在距離桌面十幾釐米的半空中,用幾根硬紙板作爲支撐,搭起了一個小小的透明帳篷。
氣泡膜被死死地固定住。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一言不發,不到二十分鐘,打包工作全部完成。
四個搬吖ぬё抛雷雍秃诎澹�穩地走出酒館,裝進貨車帶有恆溫和減震系統的車廂裏。
車門關上,鎖死。
貨車重新啓動,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順着街道開走了。
老闆站在門口,看着貨車消失在拐角處,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角落。
那裏現在只剩下一片有些發黑的木地板。
他搖了搖頭,拿起吧檯上的抹布,開始擦拭昨晚留下的啤酒漬。
就在那輛貨車離開劍橋市的同時。
哈佛大學物理系的一間辦公室內。
電腦屏幕的光打在坐在桌前的兩個人臉上。
那個昨晚最先認出Chow羣的哈佛數學系亞裔青年,正坐在電腦前,他的旁邊,站着那個端過半杯黑啤的麻省理工物理系講師。
辦公室裏的空氣有些渾濁,桌子上堆滿了草稿紙和幾個空咖啡杯,打印機擺在桌角。
滴~
電腦的機箱裏傳出一聲讀取數據的長音。
“傳過來了。”
亞裔青年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張用老式數碼相機在昏暗的酒館裏拍下的照片。
照片的像素很低,噪點很多,上面全是紅,黃,白三種顏色的線條和符號,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團亂麻。
亞裔青年握着鼠標,點了打印。
因爲是黑白打印,照片上的顏色全都沒了,只剩下深湶灰坏幕疑秃谏�條。
物理講師伸手把那張還帶着一點餘溫的A4紙抽了出來。
他走到旁邊的一張大辦公桌前,把紙平鋪在上面。
亞裔青年也站了起來,走過去,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紅色的圓珠筆。
他在A4紙的最頂端,用紅筆寫下了一行字:
“陳拙/山姆/阿倫,凌晨六點,鏽釘酒館。”
寫完,他把筆扔在桌子上。
兩人低着頭,湊在桌前,看着這張滿是馬賽克和噪點的打印紙。
他們沒有去感嘆昨天晚上的場景有多麼瘋狂,也沒有去討論那個十四歲的少年有多麼天才。
他們現在腦子裏想的,只有一件事。
驗算。
把紙上的這些邏輯,在自己的腦子裏,一步一步地重新跑一遍。
物理講師的手指按在紙張的右下角。
“這是山姆的代碼。”
他的指甲順着那條灰色的線條往上劃。
“一個蒙特卡洛算法的變體,加了局部邊界收斂。”
“我看不到他設定的循環出口在哪。”
亞裔青年湊得更近了一些,看着那片模糊的像素塊。
“照片在這個位置對焦沒對準,只看到一個i趨向某個值的符號。”
“在這裏。”
物理講師的手指往左邊移了半寸,停在了一道相對清晰的豎線旁邊。
“在這個代數截斷線上,他把出口掛在了這裏。”
“但這說不通。”
亞裔青年直起身子,眉頭皺了起來。
“如果出口掛在截斷線上,那質量張量怎麼處理?阿倫不可能讓他把引力子的質量給抹掉,如果不抹掉,參數還是會回到循環裏,山姆的數組照樣會溢出。”
“這就是我們要看的東西。”
物理講師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在紙上敲了兩下。
“昨晚在現場,他們三個卡在這裏差點打起來,後來是陳加了一筆,他們才接着往下寫的。”
兩人順着物理講師手指的方向,在黑白噪點中,尋找着陳拙加的那一筆。
“商空間。”
亞裔青年指着豎線中間偏左的一個模糊符號。
他把旁邊的草稿紙拉過來,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地寫下了這個符號,然後開始順着這個邏輯往下推導。
物理講師站在旁邊,看着他寫。
“陳把所有帶有質量張量的物理狀態,全部摺疊進了這個商空間裏。”
亞裔青年一邊寫,一邊低聲說道。
他畫了一個大圈,代表阿倫的真空態物理場,然後又畫了一個小圈,代表山姆的代碼循環。
最後,他在兩個圈的中間,畫了一條粗粗的直線,代表陳拙的代數常數牆。
“在常數牆的左邊,物理規律照常咿D,阿倫的真空態方程可以繼續推導。”
亞裔青年的筆尖點在直線上。
“但是,當這些物理量試圖跨越這條線,進入右邊的算法循環時,陳用這個商空間映射,把它們全部等價成了一個點。”
他抬起頭,看着物理講師。
“一個不帶任何多餘參數的,純粹的等價類。”
物理講師看着草稿紙上的圖解。
他的腦子在飛速咿D。
“也就是說。”
物理講師接過了話頭。
“對於山姆的代碼來說,它接收到的不是一個複雜的質量張量,而只是一個簡單的指針?”
“對。”
亞裔青年點了點頭。
“指針不佔額外的內存,循環的變量維度被死死鎖在了這個指針所代表的常數上限裏。”
物理講師倒吸了一口氣,儘管他昨天晚上在現場已經隱約猜到了這個結果,但現在親眼在紙上把邏輯理順,那種感覺完全不同。
他拿起筆,在山姆的代碼區畫了一個對勾。
“山姆的算法,成立了,數組不會溢出。”
“現在看阿倫的。”
亞裔青年把草稿紙翻了一頁。
物理講師看着打印紙最上方的那些物理符號。
“阿倫的真空態方程是順着這條常數邊界鋪開的。”
物理講師指着紙上的一處。
“他重新定義了邊界條件。”
物理講師在草稿紙上寫下哈密頓量。
“既然空間坍縮被代數牆強行停止了,就不需要引力子去提供向外的張力支撐。”
他的筆速越來越快。
“所有的物理演化,全部在這個二維的邊界上進行,弦膜在這裏實現了完全的自洽。”
他停下筆,看着寫滿物理符號的草稿紙。
“阿倫的方程,目前也沒有破綻,邏輯閉環了。”
辦公室裏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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