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車子啓動,平穩地向前開去。
剛纔在路邊還會互相拌嘴的兩句閒聊,在坐進這溫暖的車廂後,瞬間消失了。
大腦在感覺到安全和溫暖的信號後,毫不留情地切斷了最後一絲用來維持清醒的神經。
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把他們淹沒得嚴嚴實實。
阿倫靠在車窗上,隨着車子的顛簸,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睛已經半閉上了。
陳拙坐在中間,後背靠着有些塌陷的汽車座椅,目光看着前面副駕駛的椅背,眼神有些渙散。
安靜持續了大概兩分鐘。
突然,一陣響亮綿長的腸胃蠕動聲,在車廂裏響了起來。
咕嚕嚕嚕~
這聲音在安靜的環境裏顯得特別突兀。
陳拙轉過頭,看向坐在左邊的山姆。
山姆也睜開了眼睛,他伸手揉了揉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臉上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餓了。”
山姆的聲音有些虛弱。
人在極度疲勞之後,隨之而來的往往是極其強烈的飢餓感。
腦力的高強度消耗,把他們身體裏的葡萄糖儲備榨得一乾二淨。
“如果不喫點東西,我懷疑我走不到酒店的牀上就會暈過去。”
山姆看着前排的大衛。
大衛轉過頭,看了一眼後排的慘狀。
“司機。”
大衛看向旁邊開車的師傅。
“附近有沒有營業的快餐店?隨便什麼都可以。”
“前面兩個街區有個通宵營業的汽車餐廳。”
司機看在儀表盤上那五十美元的面子上,回答得很熱情。
“就去那裏。”
不到五分鐘,出租車在路邊停了下來。
這是一家典型的美式廉價餐廳,紅藍兩色的霓虹燈招牌在清晨的微光中嗡嗡作響。
四個人推開車門,下了車。
推開餐廳的玻璃門,門頂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聲。
餐廳裏面很暖和,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濃郁的煎培根和烤麪包的焦糊味,還有煮了很久的黑咖啡的味道。
餐廳裏只有兩三桌客人,看起來像是剛下夜班的卡車司機或者管道工人。
一個穿着粉色制服有些微胖的中年女服務員正拿着抹布在擦吧檯,聽到鈴鐺聲,她轉過頭。
她看着走進來的這四個人。
女服務員的目光在山姆髒兮兮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阿倫敞開的領口和陳拙臉上的白灰。
她沒有多問,這種通宵餐廳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
“隨便坐。”
她指了指靠窗的幾排座位。
四個人走到最裏面的一個座坐下。
陳拙和山姆坐在一邊,大衛和阿倫坐在對面。
女服務員走過來,把幾份油印的菜單扔在桌子上,然後從圍裙口袋裏掏出點餐本。
“要點什麼?”她打了個哈欠。
山姆連菜單都沒看。
“兩份最大的全美早餐套餐,雙份培根,雙份煎蛋,香腸,烤土豆塊,再來一大杯冰可樂,不要冰塊。”
山姆一口氣報出了一長串高熱量的名字。
阿倫看了看菜單,把菜單推到一邊。
“一份黃油吐司,一大壺黑咖啡,多拿幾包糖。”
大衛點了一份簡單的三明治和熱茶。
女服務員記完他們三個的,轉頭看向坐在最裏面的陳拙。
陳拙拿着那份有些發粘的菜單,目光在上面掃了一圈。
“一個雙層芝士牛肉漢堡。”
陳拙抬起頭,看着女服務員。
“再要一份大份的炸薯條。”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想還需要什麼。
“還有一杯香草奶昔。”
陳拙補充道。
女服務員記下菜名,看了陳拙一眼,似乎覺得這個渾身沾着白灰的單薄亞裔男孩點這麼多高熱量的東西有些奇怪,但她沒說什麼,轉身把單子遞給了後廚。
等待上菜的時間裏,沒有一個人說話。
山姆雙手趴在桌子上,下巴墊在胳膊上,閉着眼睛養神。
阿倫則是靠着玻璃窗,看着外面漸漸亮起來的街道。
陳拙把手放在桌子下面,輕輕地揉捏着右腿有些發酸的膝蓋。
很快,食物端了上來。
盤子裏,裝着滋滋冒油的培根和金黃的煎蛋。
黑咖啡散發着濃烈的苦味。
女服務員把裝着的雙層芝士漢堡放在了陳拙面前,旁邊是一大杯插着紅色吸管的香草奶昔。
開動的過程沒有任何講究。
山姆拿起刀叉,直接切開煎蛋,金黃的半熟蛋液流在盤子裏,他把培根和雞蛋卷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裏,咀嚼的動作很快。
阿倫甚至沒喫那份吐司,他撕開三包白糖,全部倒進那杯黑咖啡裏,用勺子隨便攪了兩下,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眉頭因爲苦味和過量的甜味皺在了一起。
陳拙伸出手,拿起了那個漢堡。
漢堡的麪包烤得有些軟,裏面的芝士已經融化了,順着牛肉餅的邊緣流下來。
陳拙咬了一大口。
牛肉的肉汁和芝士的鹹香在口腔裏散開。
這種純粹的碳水和脂肪的組合,迅速在胃裏轉化爲熱量,慢慢遊向四肢百骸。
他喫得很快,喫兩口漢堡,他就會伸手拿幾根炸薯條,沾一點番茄醬送進嘴裏。
喫了一半,他咬住吸管,喝了一大口香草奶昔。
甜味順着喉嚨下去,讓因爲吸入粉筆灰而有些沙沙的嗓子舒服了不少。
山姆已經解決掉了一盤培根,他端起可樂喝了一口,無意間瞥見了對面正在專心對付漢堡的陳拙。
山姆看了兩眼。
“怎麼了?”
陳拙嚥下嘴裏的食物,注意到山姆的目光,開口問了一句。
“沒什麼。”
山姆搖了搖頭,拿起叉子去戳盤子裏的土豆塊。
山姆的表情有些好笑。
“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山姆一邊嚼着土豆一邊說。
“剛纔在那個黑板前面,你劃拉那些商空間和代數截斷的時候,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我現在看着你大口吃芝士漢堡和香草奶昔,才反應過來你還是個小屁孩。”
聽到這句評價,陳拙沒有什麼過度的反應。
他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沾着的一點番茄醬。
“思考很費葡萄糖的。”
陳拙把紙巾放在桌面上,語氣認真地回答。
“如果不補充碳水,大腦的轉速會變慢。”
他端起奶昔又喝了一口。
“而且,這家店的香草奶昔味道還不錯。”
山姆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肩膀直抖,最後扯動了腰部的痠痛,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阿倫在旁邊喝着咖啡,也跟着扯了一下嘴角。
半個小時後。
桌子上的盤子全部空了。
大衛去收銀臺結了賬,留下了一筆豐厚的小費。
四個人走出餐廳。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亮了,太陽掛在東邊的天際線上,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的車流開始變多,波士頓迎來了新的一天。
他們走到路口,重新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這次沒有人拒載。
車子先開向了劍橋市的方向,目的地是哈佛大學的訪問學者招待所。
陳拙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和查爾斯河上的波光。
車子在招待所那棟有些年代感的紅磚建築前停了下來。
陳拙拿好自己的雙肩包,拉開車門。
他下了車,反手關上車門前,他站在人行道上,轉過身,隔着降下來的車窗看向裏面的幾個人。
大衛坐在副駕駛上,轉過頭看着他。
沒有豪言壯語。
大家都很累,累到不想多說一個字。
大衛看着陳拙那張帶着倦意的臉,語氣很平穩地交待了一句。
“回去鎖好門,拉上窗簾,去睡一覺,醒了再說。”
陳拙看着大衛,點了點頭。
“好。”
黃色的出租車重新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陳拙轉過身,揹着包,踩着門前的幾節臺階,走進了招待所的大門。
前臺的值班人員正在打瞌睡,陳拙沒有去打擾他,徑直穿過大堂,走進了走廊。
陳拙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前,摸出房卡,刷卡,走了進去,反鎖。
房間裏拉着薄薄的紗簾,光線有些昏暗。
沒有脫鞋,沒有解開襯衫的扣子,甚至沒有去洗一把沾滿粉筆灰和番茄醬污漬的手。
他走到了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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