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這些詞彙在這個桌子上顯得那麼自然,那麼理直氣壯。
陳拙能聽懂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但他和他們,根本就不在同一個世界裏。
那些財富,特權和唾手可得的資源,像是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徽衷谶@個桌子的上方,把普通人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
陳拙收回放在杯子上的手,把手重新放回腿上。
他不需要那些東西。
他不需要私人遊艇來緩解腦力透支,也不需要去華盛頓的沙龍里尋找靈感。
他所有的財富,他對抗這個世界的全部底氣,都在他面前的腦子裏。
在這個印着溗{色網格線的紙上。
在那裏,沒有長島的別墅,也沒有曼哈頓的律師。
只有無窮無盡的代數循環,只有連續與離散之間的斷裂,只有那些需要用絕對的邏輯和算力去填補的深淵。
那是他唯一的地方。
“乾杯!”
桌子的那一頭,阿倫和山姆舉起了手裏的啤酒杯,玻璃杯重重地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白色的啤酒泡沫順着杯壁溢了出來。
大衛也笑着舉起了杯子。
陳拙抬起頭,嘴角的笑意依然得體,他伸出手,端起那杯冰涼的蘇打水,在半空中和他們遙遙碰了一下。
“乾杯。”
陳拙輕聲說道。
杯子碰到嘴邊,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讓他的大腦保持着清醒。
酒館裏的燈光依舊昏黃,搖滾樂的鼓點敲擊着地板。
這個漫長的波士頓夜晚,纔剛剛開始。
第288章 輪到我了
酒館裏的第二扎啤酒喝到一半的時候,桌上的氣氛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酒精讓這羣年輕人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但隨之浮現的,是掩蓋不住的疲態。
那是純粹的腦力透支後,連多說一句話都覺得費勁的反應。
山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用力地伸了個懶腰。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有些發木的臉頰。
“明早我得六點起。”
山姆嘟囔了一句,聲音聽起來有些生無可戀。
大衛拿杯子的手頓了一下,偏過頭看着他。
“去實驗室當保姆?”
“不然呢?”
山姆放下手,拿過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沾着油漬的手指。
“那臺破服務器昨天下午又死機了,我不早點去排隊重啓,下週的數據彙報全得開天窗。”
阿倫咬着一根薯條,有些納悶地看了過來。
“你們組不是剛申請了超級計算機的機時嗎?”阿倫問。
“我記得你上週還在炫耀,說你們那個流體逼近的項目拿到了大型機的權限,不用再跟我們這些苦哈哈的人一起搶院裏的破服務器了。”
山姆聽到這話,臉色更難看了。
他端起面前的黑啤酒,大口灌了下去,把杯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別提了。”
山姆扯了一下領口,似乎覺得酒館裏的空氣有點悶。
“爲了那個項目,我可是拉下臉,動用了我老爸的關係。”
山姆沒有避諱同桌的人,語氣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煩躁。
“院裏那個三覈審評委員會,走正常流程排隊至少要三個月,我等不了,我讓我老爸直接給院長打了個電話,趕在週末前加塞簽了字,拿到了那臺Cray大型機的使用權。”
阿倫挑了挑眉。
“插隊成功了,你還抱怨什麼?”
“結果呢?”
山姆冷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院方那個見鬼的後勤處,最後只批給我們項目組四十八小時的機時!”
桌上安靜了一瞬。
“四十八小時?”
大衛皺起了眉頭。
“你們做高維流體,這點時間連個初始模型都跑不完吧?”
“誰說不是呢。”
山姆嘆了口氣,靠回椅子上。
“剩下的時間,全被五角大樓的幾個國防項目,還有硅谷那幾家活下來的大公司提前包圓了,院長就算接了我老爸的電話,也變不出多餘的算力給我。”
大衛在旁邊轉動着手裏的玻璃杯,杯底和桌子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現在就是這幅德行。”
大衛的聲音很平靜,透着一股冷淡。
“兩年前納斯達克崩盤,硅谷那幫吹互聯網泡沫的傢伙把錢全燒光了,泡沫一破,現在全美的經費都在收緊。”
阿倫停下手裏的動作,看着杯子裏的啤酒泡沫。
“學校的日子也不好過,超級計算機那麼燒錢的玩意兒,誰給的贊助多,誰的優先級就高。”
“軍工項目有國防部兜底,商業巨頭拿着真金白銀來買算力,我們這些搞理論算法的,就算家裏有人脈能插個隊,人家分給你一點殘羹冷炙,你也得接着。”
酒館裏的老搖滾恰好切到了一首節奏稍快的曲子。
鼓點密集地敲打着。
陳拙坐在對面,手裏端着那杯蘇打水,安靜地聽着。
杯子裏的冰塊已經化得差不多了。
他沒有插話。
山姆的話裏透着一種無力感。
他們這羣人,從小到大習慣了用家族的資源去解決問題。
排隊三個月?
打個電話就能繞過去。
這是一種隱形卻堅固的壁壘。
但現在,山姆撞牆了。
他用特權繞過了人情世故的排隊,卻結結實實地撞上了這個時代最冰冷的天花板。
硬件算力的短缺。
在絕對的物理限制面前,那些長島的別墅,華爾街的信託,院長的私人電話,統統失去了作用。
“所以你們現在卡在哪了?”
大衛問了一句,他雖然不做計算機,但對拓撲算法也算了解。
阿倫沒有說話,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那個冰涼的啤酒杯上抹了一下。
指尖沾上了細密的水珠。
阿倫把手伸到桌子中間。
他在桌子上,用水跡畫了一條長長的橫線,然後又畫了幾道豎線,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簡陋的網格。
陳拙的視線順着阿倫的手指移動,落在了那個水漬畫成的網格上。
“我們組做的高維流體離散逼近。”
阿倫一邊畫,一邊解釋。
他的手指在網格的邊緣處點了點。
“用的是蒙特卡洛模擬,結合有限元分析,理論上,只要網格切得足夠細,就能無限逼近流體的真實演化狀態。”
阿倫畫完,抽了張紙巾擦乾手指。
“聽起來很完美,對吧?”
山姆在一旁冷笑了一聲,接過了話茬。
“完美個屁。”
山姆盯着桌上的那個水漬網格,眼神裏滿是煩躁。
“每次算法咝械竭吔纾蛘呓咏黧w的奇點時,爲了保持精度,程序會自動對網格進行細分。”
山姆伸出兩根手指,在桌子上比劃了一下。
“這不是線性的增長,一到邊界,需要切分的網格數量就呈指數級爆炸,一變十,十變一百,一百變一萬。”
山姆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子上。
“四十八小時的機時?就算給我四百八十個小時也沒用!在那種恐怖的指數級爆炸面前,內存會在逼近極限的那一秒瞬間溢出,然後呢?程序直接鎖死,服務器當場死機。”
山姆端起杯子,把最後一點啤酒倒進嘴裏。
“這根本不是權限或者人脈的問題。”
他把空杯子推開。
“這是一種純粹的硬傷,要想靠這種暴力的算法去逼近那個極限,就算把現在全美大學的服務器全連在一起,也跑不出一個完整的結果。”
桌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陳拙坐在那裏,看着桌子上那灘漸漸乾涸的水漬。
蒙特卡洛模擬。
有限元分析。
指數級爆炸。
內存溢出。
這些詞彙在他的腦子裏迅速地過了一遍,然後被剝離掉計算機的專業外殼,還原成了最本質的邏輯。
陳拙端起蘇打水,喝了一小口。
他明白了。
這羣麻省理工的天才,試圖用算力的暴力堆疊,去跨越連續與離散之間的那道鴻溝。
他們想用無數個細小的網格,去硬生生地填滿那個黑洞。
結果,他們被這個時代的硬件天花板死死地按住了。
在哈佛的物理實驗室裏,老教授用黑板擦抹掉奇點,用物理直覺跳過了嚴謹的證明。
在麻省理工的機房裏,山姆和阿倫用笨拙的算法去暴力逼近,卻因爲算力不足而導致程序死機。
物理直覺缺乏數學的嚴謹。
計算機算法受制於硬件的算力。
這兩條路,在走到最深處的時候,都成了死衚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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