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請問,華科大的李建明老師這次來了嗎?”
聽到這個名字,周教授笑得更大聲了。
“老李?怎麼可能不來!”
周教授指了指科學中心大廳深處的那條走廊。
“他這幾天比我們誰都瘋。”
“他在裏面?”陳拙問。
“在裏面。”
旁邊那位水木的教授接了話茬。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昨天晚上他拿着你那篇論文的複印件,在酒店裏挨個敲我們的房門,跟我們炫耀這是他帶出來的學生,今天一大早,他又鑽進研討室裏,正盯着黑板上的偏微分方程較勁呢。”
陳拙聽到老師的近況,心裏鬆了一口氣。
“行了,別在這大廳裏站着了。”
周教授拉住了陳拙的胳膊。
“大廳裏風大,咱們進去。”
他轉過頭,對着皮埃爾和阿瑟說了一句。
“皮埃爾教授,阿瑟教授,我們先進去吧。”
皮埃爾點了點頭。
周教授拉着陳拙,一邊往走廊深處走,一邊繼續對他說着。
“老李在裏面,丘教授也在裏面。”
周教授的腳步很快。
“丘教授昨天還跟我念叨起你,他說既然普林斯頓把你帶來了,他一定要見見咱們國內自己走出來的這位代數天才。”
陳拙跟在周教授身邊。
走廊兩邊的牆壁上貼滿了各種講座的海報。
不時有抱着書本的哈佛學生匆匆走過,用好奇的目光看着這羣邊走邊聊的數學家。
“丘教授現在有空嗎?”陳拙問了一句。
“有沒有空,見了你不就有空了。”周教授笑着說。
“這幾天大家都在死磕那三百頁的細節,腦袋都快炸了,你來了,正好給他們換換腦子。”
第279章 證明的重量
周教授的手搭在哈佛科學中心D號研討室的門把手上。
走廊裏還有三三兩兩拿着紙杯咖啡的學者在交談,有人用極快的語速在爭論着流形的拓撲性質,英語裏夾雜着各種濃重的口音。
陳拙跟在周教授身後,邁步走進了研討室。
這是一個相當寬敞的長方形房間。
靠牆的一側是六塊巨大的的黑板,黑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最左邊的黑板上畫着一個極不規則的三維流形截面,旁邊跟着一長串關於Ricci流曲率演化的偏微分方程。
中間的幾塊黑板則是純粹的推導過程,有幾處關鍵的收斂條件被紅色的粉筆重重地圈了起來,旁邊還打着問號,又在更靠下的位置被劃掉。
那些字跡稍微有些模糊好像已經寫下好幾天了,沒有新擦寫的痕跡。
看起來最激烈最焦灼的推演階段早就過去了。
房間的正中央擺着一張巨大的會議桌。
桌面的正中間,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三大摞打印的手稿。
每一摞都像磚頭一樣厚,最上面一頁的白紙上,印着幾行簡單的黑體英文標題。
手稿旁邊散落着幾支合上筆帽的筆,還有兩把透明的塑料直尺,幾隻不同款式的馬克杯錯落地放在桌上。
三個人正坐在會議桌邊。
沒有人站起來,也沒有人拿着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他們只是隨意地靠在椅背上。
經過三年多沒日沒夜的死磕,這三百多頁的證明細節已經在他們手裏被拆解,組裝,交叉驗算過無數次,邏輯的閉環已經徹底扣上。
他們身上透着一種漫長戰役打完後,連骨頭縫裏都滲出來的疲憊,但同時,又帶着一種極度平靜的篤定。
李建明坐在長桌最靠近門的一端。
他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正低着頭看桌面上散落的一張草稿紙。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視線越過周教授的肩膀,落在了陳拙身上。
李建明愣了一下。
他把保溫杯放在桌子上,然後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李建明走到陳拙面前,習慣性地伸出右手,在陳拙的左肩膀上捏了捏,接着手指順着肩膀往下,在胳膊上按了兩下。
“個子好像往上竄了一截。”
李建明收回手,看着陳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身上還是一把骨頭?普林斯頓的食堂不給喫肉?”
陳拙看着自己的老師,眉眼間自然地舒展開來,帶着一絲溫和的笑意。
“肉倒是挺多的,做法跟咱們國內不太一樣。”
陳拙聲音溫潤,隨意地開了個玩笑。
“頓頓都是芝士和黃油,可能還是沒怎麼太習慣喫美國這邊的飯菜,沒咱們科大食堂養人。”
李建明笑了,指了指他。
“方士上個月還跟我在辦公室聊天。”
李建明轉過身,示意陳拙往裏走。
“想着你在這邊能不能喫慣,我說你是在普林斯頓,又不是在深山老林裏插隊,餓不着你。”
“方士那個老傢伙我看就是操心的命。”
陳拙一邊跟着往裏走,撓了撓頭。
“您和方老師關係還是一如既往的不錯呢。”
“好個屁,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才懶得搭理他呢。”
李建明翻了個巨大無比的白眼。
會議桌邊的三個人聽到動靜,也都轉過了視線。
丘成桐靠在主位的一張椅子上,手裏原本正捏着一張排期表,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走過來的陳拙。
朱熹平和曹懷東也停下了剛纔的交談。
周教授走在前面,指了指陳拙。
“人接過來了。”
李建明順勢停在桌邊,向着桌上的三個人稍微側了側身子,把陳拙讓到前面。
“這就是陳拙。”李建明說。
朱熹平把放在面前的一副眼鏡拿起來,戴上,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陳拙。
房間裏的燈光落在陳拙年輕的臉龐上。
儘管在座的都是見慣了天才的頂尖學者,但當真正面對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時,空氣裏依然出現了一瞬間極其短暫的停頓。
朱熹平先笑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濃重的南方口音,十分溫和。
“在國內看你切開撓部分的那篇論文,一步一步代數構造,手段老辣得很,我和老曹私下裏還開玩笑,猜皮埃爾是不是收了個三十多歲的俄羅斯博士後代筆,今天總算看到真人。”
陳拙微微低了低頭,禮貌地笑了笑。
“那篇論文的推導確實借用了不少前人的工具,也磨了挺長時間。”
曹懷東坐在朱熹平對面,他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看着陳拙。
“你不用謙虛,能把離散格點用在那種地方,這不是磨時間能磨出來的,這是你實打實的本事。”曹懷東笑着說。
“大廳裏我想想,現在應該都已經傳開了吧,說普林斯頓那邊把切開霍奇猜想的人帶來了,這應該是你在國際數學界的第一次公開露面吧?”
“算是。”陳拙點點頭。
“等明天正式開會,外面那幫人恐怕對你的好奇心,不比對龐加萊猜想少。”
曹懷東靠在椅背上,放鬆地調侃了一句。
丘成桐把手裏的那張排期表放在桌上。
他拿起面前的一個杯,喝了一口水,頗有趣味的看着陳拙。
“國內能自己走出來一條線,很不容易。”
丘成桐的聲音不大,但吐字很實。
“坐下聊。”
他指了指會議桌側面的一把空椅子。
“謝謝丘教授。”
陳拙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他把背上的包摘下,掏出一本草稿本和一支筆,平平整整地擺在面前的桌面上。
動作自然,沒有一點侷促,就像他每天在圖書館或者皮埃爾的辦公室裏一樣。
李建明在陳拙旁邊拉了把椅子重新坐下,順手把自己的保溫杯蓋子擰緊。
陳拙落座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子中央。
那三大摞厚重的手稿實在太扎眼了。
哪怕不用翻開,也能感覺到裏面承載的分量。
這是國內幾何分析團隊耗費了三年的心血,也是他們在國際頂級數學舞臺上最硬氣的一次交卷。
朱熹平注意到了陳拙的視線。
他伸出手,在最上面那摞手稿的封面上輕輕拍了兩下。
“想看啊?”
朱熹平笑着問。
“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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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微分方程和Ricci流雖然不是我主要使用的工具,但你們在處理奇點時的操作,那種幾何構造的思路非常吸引人。”
“這幾天複印機都在連軸轉,印了好幾套備用。”
朱熹平指了指牆角的一個紙箱子。
“等會兒走的時候,讓老李拿一套給你,三百二十八頁,慢慢看,我們在裏面改了無數個來回,連哪一頁的腳註裏有個拼寫錯誤,老曹現在都能背出來。”
曹懷東在對面拿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
“可不是麼。”
曹懷東嘆了口氣,語氣裏透着一種解脫的輕鬆。
“前天晚上爲了覈對第一百二十四頁上的一個度量張量的收斂係數,我們幾個人在這張桌子上熬到了凌晨三點,最後發現是一個下標打錯了,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
“佩雷爾曼留下的縫隙太多了。”
朱熹平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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