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米勒也看了陳拙一眼,禮貌性地笑了一下,並沒有太在意。
皮埃爾看着托馬斯。
“不是學生。”
皮埃爾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刻意拔高,也沒有什麼誇張的語調。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把陳拙完全讓到了托馬斯的視線中心。
“這是陳。”
皮埃爾介紹道。
“陳拙,我們普林斯頓的同僚。”
大廳裏的爭吵聲依然很大。
幾步之外,還有人因爲打印機卡紙而發出懊惱的抱怨。
但托馬斯這邊的空氣,似乎在這個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
托馬斯看着皮埃爾,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了陳拙的臉上。
這一次,他的視線不再是那種看待後輩的隨意,而是帶上了一種近乎物理實質的重量。
“陳?”
托馬斯的聲音變了,音調不自覺地往下壓了一點。
米勒抱着文件夾的手臂也猛地收緊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視線緊緊地盯着陳拙。
“霍奇猜想?”米勒脫口而出。
陳拙站在那裏。
他沒有因爲對方的錯愕而露出什麼得意的神色,也沒有侷促地低下頭。
他看着這兩位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嘴角帶着一抹溫和的弧度,輕輕點了點頭。
“是我。”
陳拙開口,聲音清朗平穩。
“托馬斯教授,米勒教授,你們好。”
托馬斯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學術圈混了幾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天才,但當那個在論文裏用絕妙的代數工具撕開高維流形缺口的人,真的以一個十四歲少年的物理形態站在他面前時,那種反差感依然讓他有些失語。
托馬斯伸出了手。
“你好,陳。”
托馬斯握住陳拙的手,力度比剛纔和皮埃爾握手時要重得多。
“我讀了你的那篇論文,在處理撓元分佈的時候,你構造的那個截面簡直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我們哥大的幾個老傢伙討論了整整一個星期。”
“邭夂枚选!�
陳拙笑了笑,鬆開手。
“剛好找到了合適的代數切入點。”
“數學裏沒有邭猓挥袑嵙Α!�
米勒在旁邊說道,他也伸出手和陳拙握了一下。
“陳,能在這裏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米勒一邊說,一邊開始翻找自己的口袋。
他摸遍了外套和褲子的口袋,最後皺着眉頭看向托馬斯。
“你有筆嗎?”米勒問。
托馬斯也開始摸口袋,然後從西裝的內襯裏掏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遞給米勒。
米勒接過筆,直接翻開自己抱着的那個厚厚的文件夾,裏面裝的正是三百頁的龐加萊證明細節。
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的背面,那是一整張白紙。
“陳。”
米勒拿着筆,看着陳拙。
“你在代數幾何上的直覺對我們接下來的研討非常有用,我們在Ricci流的某些高維邊界條件下遇到了一些代數障礙,我想加一下你的郵箱,如果有問題,我可以隨時發郵件向你請教。”
陳拙沒有推辭。
“當然可以。”陳拙點點頭。
他把肩上的雙肩包拿下來,單手拎着,然後用另一隻手接過米勒遞過來的筆。
陳拙沒有去找自己的本子,而是直接在米勒翻開的那張三百頁論文的背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後綴爲普林斯頓的.edu工作郵箱。
寫完後,他把筆還給米勒。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隨時聯繫。”陳拙說。
托馬斯在旁邊看着,也拿回了筆。
“給我也寫一個。”托馬斯說。
“或者你可以把你的辦公室座機號碼也留給我,比起郵件,我更喜歡直接在電話裏吵架。”
陳拙笑了。
這是一個很生動的笑,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
“沒問題。”
陳拙重新接過筆,在米勒那張紙的下面,又寫了一行數字。
阿瑟教授站在旁邊,看着這幾個人。
“你們哥大的人真是連一點寒暄的時間都不放過。”
阿瑟搖了搖頭。
“他纔剛下飛機,你們就已經開始預訂他的腦細胞了。”
“這是哈佛科學中心,阿瑟。”
托馬斯把筆收好。
“這裏沒有寒暄,只有數學。”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
大廳另一側的走廊口,走出來幾個人。
那是幾個亞洲面孔。
他們穿着普通的夾克和襯衫,手裏同樣拿着一疊疊的打印紙。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頭髮有些稀疏,戴着一副半框眼鏡。
他正低頭看着手裏的紙,旁邊的一個稍年輕些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指了指入口處的方向。
中年人抬起頭,看到了皮埃爾。
他把手裏的紙捲起來,快步走了過來。
“皮埃爾教授。”
中年人用流利的英語打了個招呼。
“你們到了。”
皮埃爾轉過頭。
“你好,周。”
皮埃爾微笑着回應。
這位是來自京城大學數學科學學院的周教授,國內幾何分析領域的領軍人物之一。
跟在他後面的兩位,則是來自水木大學和華科院的頂尖學者。
他們這次也是專門受邀來哈佛參與龐加萊猜想的研討。
周教授和皮埃爾、阿瑟簡單打過招呼後,目光很自然地掃過了旁邊的陳拙。
一開始,他並沒有太在意。
但當他的視線在這個亞裔少年的臉上停留了一秒鐘後,他突然頓住了。
周教授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在確認什麼。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兩位同伴,那兩人的臉上也露出了同樣的神情。
他們雖然沒有見過陳拙本人,但在國內的學術圈,陳拙的名字和他的背景早已不是祕密。
更何況,一個如此年輕的亞裔面孔出現在普林斯頓的核心隊伍裏,答案幾乎是呼之欲出的。
周教授把捲起來的打印紙交到左手,邁出一步,走到了陳拙面前。
他看着陳拙,原本準備好的英語沒有說出口。
他用非常純正的中文,帶着一點北方的口音,開口了。
“你是......陳拙?”
陳拙看着眼前這位國內的教授。
聽到熟悉的母語,他的眼神變得溫和了一些。
“是我,周教授您好。”
陳拙用中文回答。
聽到這句確認,周教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伸出右手,緊緊地握住了陳拙的手。
周教授上下打量着陳拙,看了看他清瘦的肩膀和年輕的臉龐。
“看看。”
周教授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帶着幾分自嘲和感慨的笑意。
他轉過頭,對着身邊的兩位國內同行說。
“咱們當初在燕園看那篇論文的時候,老王還跟我打賭,說能寫出那種老辣代數推導的人,絕對是個在普林斯頓躲了半輩子的六十歲老頭,就算不是六十歲,起碼也是個熬禿了頭的博士後。”
旁邊那位來自水木的教授也笑了起來。
“結果呢?”
周教授轉回過頭,看着陳拙,語氣裏滿是純粹的欣賞和親切。
“結果今天看到活人,咱們這幫老骨頭真該集體遞交退休申請了。”
陳拙聽着這帶着點鄉音的調侃,臉上的笑意加深了。
他沒有用客套的辭藻去回應,而是順着周教授的話開了一個溫和的玩笑。
“您要是退休了,國內的幾何分析方向可就沒人上黑板了。”
陳拙語氣輕鬆地說。
“而且,那篇論文我也掉了不少頭髮,只是現在還沒看出來而已。”
周教授被他這句話逗得哈哈大笑,他用力拍了拍陳拙的肩膀。
“好小子。”
周教授的眼睛裏閃着光。
“真的,好小子,國內數學界現在都以你爲榮,你在代數幾何上走的這一步,給咱們華國人長了天大的臉。”
陳拙點了點頭,坦然地收下了這份長輩的誇獎。
“各位教授過譽了。”陳拙說。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周教授他們幾個人身上掃過,問出了一個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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