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看着窗外不斷倒退的路燈杆。
“丘教授那邊呢?”阿瑟繼續問。
作爲這次哈佛系列演講的核心推動者,丘成桐自然是絕對的主場人物。
也是他,邀請了朱熹平和曹懷東來到哈佛,把這份徹底封頂的證明細節向全世界公開。
“丘教授這幾天一直在系裏。”
丹尼爾的聲音變得有些肅然。
“他辦公室的燈昨天晚上一直亮到凌晨三點,今天早上六點,我又看到他出現在了系樓的咖啡機旁。”
“他壓力肯定很大。”
皮埃爾嘆了口氣。
“推動這樣一場關乎百年猜想最終定論的研討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哈佛的黑板。”
阿瑟點了點頭。
“理查德到了嗎?”
阿瑟換了個話題。
“就是那個最早提出用Ricci流來解決龐加萊猜想的固執老頭。”
“漢密爾頓教授昨天下午就到了。”丹尼爾說。
理查德·漢密爾頓。
陳拙的腦海裏閃過這個名字。
早在1982年,漢密爾頓就首次引入了Ricci流方程,試圖用它來撫平三維流形的曲率。
可以說,他是整個龐加萊猜想證明工作真正的開山祖師。只是後來他在Ricci流的奇點問題上卡住了,一卡就是十幾年。
“理查德昨天一到,就直接去了研討室。”
丹尼爾繼續彙報着情況。
“他在黑板前面站了整整一個下午,誰也沒理,一直盯着朱教授他們發來的那幾頁關於手術操作的引理看。”
“他當然得看。”
阿瑟笑了一聲。
“那是卡了他十幾年的奇點,現在被人繞過去了,他肯定得拿着放大鏡一個符號一個符號地檢查。”
商務車在車流中變了個道。
前方出現了一塊綠色的公路指示牌,上面寫着距離劍橋市的英里數。
“除了理查德,還有誰來了?”
阿瑟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盤點一份作戰名單。
丹尼爾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子裏梳理這幾天接待過的名字。
“密歇根大學的克萊納和洛特今天早上剛落地,他們是自己打車過來的,直接去了預定的酒店。”
“哥倫比亞大學的約翰·摩根教授,和麻省理工的田剛教授,他們昨天晚上在一起喫的晚飯,就坐在學校旁邊的披薩店裏看稿子。”
丹尼爾報出一個又一個名字。
車廂裏的空氣似乎隨着這些名字的出現,變得稍微沉重了一些。
這些名字,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國際幾何分析和拓撲學領域的頂尖人物。
而在過去這三年裏,他們分別組成了幾支最核心的團隊,夜以繼日地在研究佩雷爾曼那三篇天書般的論文。
他們都在試圖補全其中的邏輯缺口。
他們是同僚,也是競爭者。
現在,朱熹平和曹懷東率先交出了完整的,長達三百多頁的答卷,並且來到了哈佛的講臺上。
這羣人從全美各地趕來波士頓,不是來聽課的,而是來挑問題的,帶着過去三年推導出的無數手稿,來尋找這三百頁證明裏可能存在的任何一個微小的裂縫。
“看來,能看懂Ricci流的人,全都在這裏了。”
阿瑟教授摸了摸下巴。
他看着前方的擋風玻璃,似乎想起了什麼,隨口用開玩笑的語氣問了一句。
“那個躲在聖彼得堡森林裏採蘑菇的俄羅斯人,還是沒有出現吧?”
車廂裏安靜了兩秒。
格里戈裏·佩雷爾曼。
這個拋出了三篇論文後就徹底隱沒在俄羅斯的數學奇才,是這場世紀風暴真正的中心。
丹尼爾看着路面,苦笑着搖了搖頭。
“沒有,克雷數學研究所的人給他發了無數封郵件,甚至找人去了聖彼得堡,但佩雷爾曼博士沒有任何迴音,他好像對這裏即將發生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
“這很符合他的作風。”
皮埃爾評價了一句。
“既然他不來,那這半年的黑板,就只能由我們這些人來擦了。”
阿瑟攤了攤手。
第278章 見見
黑色的福特商務車隊沿着哈佛大學的內部道路減速。
路兩旁的暗紅色磚牆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有些陳舊,幾片枯葉被風捲着,貼着車窗玻璃飛了過去。
第一輛車平穩地停在了哈佛科學中心門前的空地上,緊接着,後面的幾輛車也依次停穩。
駕駛座上的丹尼爾拉起手剎,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到了,各位。”
丹尼爾回過頭。
陳拙伸手推開車門。
波士頓的冷風在車門打開的瞬間灌了進來,吹散了車廂裏積攢了一路的暖氣。
陳拙邁步下車,腳踩在鋪着石板的地面上,他轉過身,等皮埃爾和阿瑟教授從車裏出來,順手把車門推上。
前前後後幾輛商務車的車門陸續打開,普林斯頓數學系的十幾位教授和學者都走了下來。
陳拙把雙肩包的帶子往上提了一下背好。
他看着前方那棟造型有些硬朗的現代派建築。
科學中心的玻璃大門緊閉着,但能看到裏面透出來的明亮燈光。
“走吧。”
阿瑟教授把手揣在大衣口袋裏,帶頭朝着大門走去。
“我現在的血管裏流的都是冰水,急需一杯熱咖啡來喚醒它們。”
皮埃爾把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拉了一點,和陳拙並排走上了大門前的臺階。
丹尼爾快步走在前面,伸手拉開了科學中心的玻璃門。
門被拉開的一瞬間,一股混雜着暖氣,咖啡味,以及打印紙特有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伴隨熱浪一起湧出的,是巨大的聲浪。
陳拙走進大廳。
這不是一個安靜的學術場所。
大廳的休息區,走廊的邊緣,甚至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臺階上,全都是人。
三三兩兩的數學家們聚在一起,幾乎每個人的手裏都拿着一疊厚厚的A4紙。
“不對!漢密爾頓在93年的那篇論文裏已經證明了,曲率張量的正性在Ricci流下是保持的!”
左邊的一個咖啡座旁,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正用手指重重地點着桌面上的一張紙,大聲地對着對面的同伴喊着。
“但他沒有解決奇點!佩雷爾曼的手術操作在這裏是跳躍的,曹和朱在這裏補充的這個度量......”
對面的中年人同樣提高了音量,用手裏的紅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英語,俄語,帶着濃重法國口音的英語交織在一起。
空氣裏充滿了粉筆灰的味道和學術爭論的焦躁感。
陳拙看着這一幕,挑了挑眉,他偏過頭,對身邊的皮埃爾笑了笑。
“看來波士頓的溫度再低,也壓不住這裏的火氣。”陳拙說。
皮埃爾解開圍巾,點了點頭。
“這纔是數學界該有的樣子。”
皮埃爾看着那些爭論的人羣。
“爲了一個符號吵得面紅耳赤,總比坐在辦公室裏對着天花板發呆好。”
阿瑟教授站在他們前面,正墊着腳往大廳角落的咖啡吧檯看。
“老天,買咖啡的隊伍排得比機場的安檢還要長。”阿瑟嘆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從咖啡吧檯那邊走過來兩個端着紙杯的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西裝,手腕上搭着一件風衣。
他低頭喝了一口咖啡,一抬頭,目光正好對上了站在大廳入口處的皮埃爾和阿瑟。
那人停下了腳步。
“皮埃爾?”
他端着咖啡杯走了過來,臉上帶着一絲意外的笑意。
“我昨天還在和他們打賭,說普林斯頓那幫傲慢的傢伙會不會包一架飛機過來,看來我贏了十美元。”
“好久不見,托馬斯。”
皮埃爾伸出手,和對方握了一下。
“阿瑟,你也來了。”
托馬斯轉頭對着阿瑟點了點頭。
“美鐵的車票不好買吧?”
“托馬斯,如果你是來炫耀你早到了兩天,那你可以閉嘴了。”
阿瑟聳了聳肩。
托馬斯是哥倫比亞大學數學系的教授,也是這次幾何分析領域的重量級人物。
跟在托馬斯身後的那個人也走了過來,他是個高個子,戴着一副無框眼鏡,手裏抱着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皮埃爾教授。”
高個子打了個招呼。
“你好,米勒。”皮埃爾回應道。
托馬斯喝完杯子裏的最後一口咖啡,順手把空紙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你們剛落地?”托馬斯問。
“不到一個小時。”皮埃爾說。
托馬斯的視線在皮埃爾和阿瑟身上轉了一圈,然後很自然地落在了站在皮埃爾身旁的陳拙身上。
他看到了陳拙年輕的臉,普通的防風夾克,還有那個單肩揹着的雙肩包。
“這是你的新學生?”
托馬斯看着陳拙,隨口問皮埃爾。
“帶他來感受一下氣氛?不過這裏的氣氛可能對年輕人來說有點太壓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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