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阿瑟教授剛走到艙門邊,被這股冷風吹得縮了一下脖子。
“上帝啊,波士頓的秋天總是來得這麼不講道理。”
阿瑟抱怨了一句,把夾克的領子豎了起來,邁步走下舷梯。
皮埃爾跟在後面。
他站在艙門邊停頓了一下,從隨身的提包裏拿出瑪蒂爾達早上塞給他的那條羊毛圍巾。
他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把下巴藏進柔軟的羊毛裏,這才扶着舷梯的扶手往下走。
陳拙走在最後。
冷風吹在臉上,能明顯感覺到溫度的銳減。
他沒有抱怨天氣。
他單肩揹着那個雙肩包,把自己身上那件防風夾克的拉鍊,一直拉到了最頂端,剛好遮住脖子。
他把手揣進夾克的口袋裏,順着金屬臺階走下飛機。
停機坪的邊緣,整整齊齊地排着四輛黑色的福特全尺寸商務車。
哈佛數學系爲了迎接這架塞滿了頂級學者的灣流包機,直接派出了一個專門的接機車隊。
走下飛機的普林斯頓教授們在風中互相打着招呼,被哈佛的幾個行政接待人員分別引導着,走向不同的商務車。
第二輛福特商務車的駕駛座車門開着,一個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年輕人正站在車頭旁邊。
他手裏拿着一張打印好的只有三個名字的單車人員分配名單,正迎着風,看着走下舷梯的人羣。
他看起來大概二十七八歲,戴着一副細黑框眼鏡,另一隻手裏拿着一把沒有撐開的黑色長柄傘,腳尖在路面上輕輕點着,似乎是在靠輕微的動作驅趕寒意。
看到舷梯上走下來的人,年輕人立刻站直了身體,迎着風快步走了過來。
“阿瑟教授。”
年輕人走到近前,先是對着走在最前面的阿瑟伸出了手,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恭敬。
“你是哈佛數學系的?”
阿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是的,我是丹尼爾,今年博三。”
年輕人點點頭,自我介紹了一句。
“系裏派我來接普林斯頓的各位。”
阿瑟鬆開手,往旁邊讓了半步。
丹尼爾的視線自然地移向了跟在後面的皮埃爾。
“皮埃爾教授,您好,一路上辛苦了。”
丹尼爾的腰微微彎下了一個弧度,雙手握住了皮埃爾伸出來的手,面對這位代數幾何領域的泰斗,他的動作顯得尤爲拘謹。
“謝謝你來接我們,丹尼爾。”
皮埃爾溫和地點了點頭。
鬆開手後,丹尼爾的目光越過皮埃爾的肩膀,看向了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人。
按照他手裏那份專屬的接機名單,這輛車的最後一位乘客,叫陳拙。
丹尼爾的視線落在陳拙的身上。
深灰色的防風夾克,普通的邉有瑔渭鐡d着一個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雙肩包,額頭前的頭髮被波士頓的海風吹得有些亂。
這是一個長相干淨,氣質溫和的亞裔少年。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只是一個還在上中學,也許是趁着週末跟着長輩出來旅行的孩子。
但是,丹尼爾非常清楚那份名單上第三個人的名字。
他在哈佛的內部郵件裏看過那個名字無數次,也在導師的黑板上看到過那個名字對應的那些複雜矩陣和同調羣推導。
那是幾個月前,一舉擊碎了霍奇猜想撓部分高維壁壘的破局者。
那是整個代數幾何界今年最繞不開的一個名字。
丹尼爾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知道天才往往都很年輕,但在紙面上看到十四歲這個數字,和親眼看到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完全是兩種不同維度的物理衝擊。
丹尼爾剛剛收回來的右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看着陳拙的眼睛,那是一雙平靜的沒有任何倨傲或者防備的眼睛。
丹尼爾嚥了一下嗓子。
他的腦子裏在瘋狂地咿D,試圖在這個極其短暫的交匯瞬間,找到一個合適的稱呼。
叫“陳教授”?
對方嚴格說起來連大學都還沒畢業,更沒有教職,這個稱呼顯然不合適。
叫“小朋友”或者直接叫名字“陳”?
丹尼爾更不敢。
眼前這個少年在黑板上寫下的那些代數指紋,是他這個博三學生熬了幾個通宵都只能看懂皮毛的東西。
在數學界,實力就是絕對的階級。
丹尼爾僵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最終選擇了最保守,也是最能表達敬意的稱呼。
“陳,陳先生。”
丹尼爾的聲音因爲緊張而稍微有些乾澀,他把手往前伸了伸,腰背不自覺地挺得筆直。
陳拙看着眼前這個明顯比自己大了一輪多的博士生。
他沒有因爲對方的卡殼而表現出任何的不耐煩。
陳拙把揣在口袋裏的右手拿出來,迎着風,和丹尼爾的手握在了一起。
“叫我陳拙就好。”
陳拙的聲音很平穩,帶着一點自然的溫和。
他的掌心有溫度,握手的力度也恰到好處,沒有刻意用力,也沒有敷衍的輕觸。
就是一個很正常的,初次見面的握手。
這句平平淡淡的話,讓丹尼爾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點。
鬆開手後,丹尼爾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陳拙單肩揹着的那個黑色的雙肩包上。
作爲接待人員,幫客人拿行李是理所應當的。
但是丹尼爾看着那個包,動作卻顯得極其小心翼翼。
他沒有直接伸手去拽包帶,而是微微彎下腰,雙手虛伸在揹包的下方。
“我幫您把包放到後備箱吧。”
丹尼爾輕聲詢問道,語氣裏透着一種彷彿裏面裝着什麼易碎國寶的謹慎。
陳拙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他沒有把包遞過去。
“不用麻煩了。”
陳拙搖了搖頭,嘴角帶起一點很淡的笑意,帶着點出於禮貌的寬慰。
“包裏只有一臺電腦和一點草稿紙,沒什麼重量,我自己揹着就好,謝謝。”
丹尼爾看着陳拙溫和的神色,確認他不是在客套後,慢慢收回了手。
“好的。”
丹尼爾點了點頭。
“我們還是先上車吧。”
阿瑟教授在旁邊搓了搓手,打斷了停機坪上的寒暄。
“這裏的風簡直能把人的骨頭縫吹開。”
“當然,車就在這邊。”
丹尼爾立刻轉過身,走到那輛黑色的福特商務車旁,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阿瑟教授第一個鑽了進去,皮埃爾緊隨其後。
陳拙走在最後。
他踩着車側的踏板,彎腰坐進車廂,順手將車門拉上。
車門關緊的聲音有些發悶。
門一關,波士頓的冷風和停機坪上的雜音被瞬間隔絕在了車外。
車廂裏的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微微發燙。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車載香水混合着真皮座椅的味道。
陳拙把雙肩包從肩上摘下來,放在自己腳邊的地毯上,拉開了夾克的拉鍊,把它往下拽了拽,讓脖子透透氣。
皮埃爾也把脖子上的羊毛圍巾解了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
駕駛座的車門開了,丹尼爾坐了進來。
他拉過安全帶扣好,轉過頭看了一眼後排。
“各位,溫度還可以嗎?需要再調高一點嗎?”丹尼爾問道。
“不用,這樣剛剛好。”
阿瑟教授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活過來了。”
丹尼爾點點頭,伸手掛上擋位。
商務車平穩地啓動,駛離了停機坪,朝着機場外的高速公路開去。
車子駛上高速。
窗外的天色依舊陰沉,遠處的高樓大廈在灰色的雲層下顯得有些模糊,路上的車流開始變多,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
阿瑟教授坐在中間那排,看着前方的椅背,打破了車裏的安靜。
“丹尼爾。”阿瑟開口喊了一聲。
“在的,阿瑟教授。”
丹尼爾一邊看着前方的路況,一邊回答。
“劍橋市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阿瑟用手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科學中心的大樓是不是已經被那幫搞拓撲的傢伙佔領了?”
丹尼爾聽到這個問題,稍微苦笑了一下。
“佔領這個詞可能不太準確,但也差不多了。”
丹尼爾看着後視鏡。
“數學系這幾天的打印機幾乎沒有停過,系主任特意讓人又搬了兩臺新的高速打印機去休息室。”
“全都在印那三百頁的證明細節?”
皮埃爾問了一句。
“是的,皮埃爾教授。”
丹尼爾回答。
“三百二十八頁的PDF,大家都開始印雙面了,複印紙的包裝箱在走廊裏堆了半人高,保潔人員每天光是清理廢紙簍都要跑好幾趟。”
陳拙靠在後排的車窗上,安靜地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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