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不遠處的黑板前,兩個中年教授手裏拿着粉筆,正在快速地寫着什麼。
“這裏的Ricci流奇點處理,漢密爾頓當年用的是手術的方法,但佩雷爾曼在這個不等式上跳了一步......”
左邊的教授用粉筆重重地點了點黑板上的一個項。
“曹和朱在這三百頁裏把這一步補全了。”
右邊的教授翻了一下手裏的紙。
“你看第112頁的那個引理,他們重新構造了一個度量......”
粉筆摩擦黑板的聲音在休息室裏不斷迴響。
陳拙安靜地聽着,沒有插話,他拿起接好咖啡的紙杯,蓋上塑料蓋子。
剛轉過身,公共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阿瑟教授大步走了進來,左手拿着一個馬克杯,右手拿着一疊裝訂好的A4紙。
阿瑟環顧了一圈休息室,目光鎖定了站在咖啡機旁的陳拙。
他徑直走了過來。
“陳,你看到郵件了吧?”
阿瑟走到陳拙面前,停下腳步,順手喝了一口馬克杯裏的咖啡。
“看到了。”
陳拙點了點頭,語氣平常。
“昨晚就回復了。我本來以爲,今天系裏會發郵件通知我們去特倫頓火車站搶美鐵的車票。”
阿瑟聽到這句話,放下馬克杯,笑着搖了搖頭。
“原本確實是這麼計劃的。”
阿瑟把手裏那疊裝訂好的紙放在旁邊的吧檯上。
“行政處的安娜昨天下午甚至已經在美鐵的官網上查時刻表了。”
“票賣光了?”
陳拙喝了一口紙杯裏的咖啡。
“比那更糟。”
阿瑟嘆了口氣。
“昨天下午,系主任發現不僅僅是我們普林斯頓,哥倫比亞大學,紐約大學,還有麻省理工的那幫傢伙,全都在往波士頓趕,整個東海岸搞拓撲和幾何分析的人,都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
阿瑟指了指休息室裏那些正圍着黑板爭論的教授們。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讓這幫人去擠同一趟火車,會是什麼場景。”
阿瑟撇了撇嘴。
“就我對他們那羣老傢伙的瞭解,那簡直是一場災難。”
陳拙看着阿瑟誇張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聽起來確實很嚇人了。”
“所以,爲了美鐵的行車安全,也爲了我們自己的耳朵着想。”
阿瑟拿起吧檯上的那疊紙,遞給陳拙。
“系裏做了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
陳拙接過那疊紙,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行程單和人員名單。
“系主任直接聯繫了新澤西的泰特波羅機場。”阿瑟的語氣裏帶着一絲難得的輕鬆。
“包了一架灣流,全系去哈佛的教授和受邀學者,全都在這架飛機上。”
陳拙翻動了一下手裏的名單。
名字很長,皮埃爾,阿瑟,還有系裏幾個做幾何分析的頂級大牛都在上面,陳拙的名字被排在第二頁的中間位置。
“包機。”
陳拙合上名單,抬起頭看着阿瑟。
“這樣看起來就相當完美了。”
“不僅是完美。”
阿瑟靠在吧檯邊緣。
“把這幫傢伙全塞進一架飛機裏,直接落地波士頓,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而且,這也是普林斯頓數學系的排面,畢竟,這次去哈佛,我們可不是去當普通聽械摹!�
阿瑟的眼神稍微認真了一些。
“三百頁的證明細節,裏面有太多的東西需要驗證,我們是去挑刺的,也是去見證歷史的。”
阿瑟拍了拍陳拙的肩膀。
“你的代數直覺很敏銳,雖然龐加萊猜想是拓撲學和幾何分析的領域,但在一些高維流形的處理上,代數工具同樣不可或缺,到時候,你也得準備好隨時上黑板。”
“我倒是沒問題。”
陳拙平靜地回答。
“不過,我只負責我能看懂的部分。”
“那就足夠了。”
阿瑟笑了笑,端起馬克杯。
“對了,行程定在九月二十八號上午,泰特波羅機場見。”
“泰特波羅見。”
陳拙舉起手裏的紙杯,和阿瑟的馬克杯輕輕碰了一下。
阿瑟轉身走向了那羣正在爭論的教授,很快就加入了戰局。
陳拙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裏的行程單,隨後將它摺疊起來,放進了口袋裏。
他端着咖啡,走出了公共休息室,順着走廊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九月二十八日,清晨。
普林斯頓的氣溫在幾場秋雨過後,徹底降了下來。
早晨的空氣裏帶着明顯的涼意。
皮埃爾家的二樓臥室裏。
陳拙拉開衣櫃的門,從裏面拿出了一件厚實的黑色防風夾克。
他把夾克扔在牀上,轉身走向書桌。
陳拙拔下IBM筆記本電腦的電源線,把電源適配器那一坨沉重的黑色板磚繞好,塞進揹包底部的隔層裏。
接着,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裝進專用的電腦保護套,放進揹包的主艙。
最後,他拿起了那個文件夾。
裏面裝着他這幾天一直在算的草稿紙。
陳拙把文件夾貼着電腦放好,拉上了雙肩包的拉鍊。
他把牀上的防風夾克穿在身上,拉上拉鍊,背起雙肩包,走出了房間。
一樓的玄關處。
皮埃爾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開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秋季風衣。
他的腳邊放着一個不算太大的黑色行李箱。
瑪蒂爾達站在皮埃爾面前,正在幫他整理風衣的領口。
“波士頓的風比這裏大,晚上出門的時候記得把圍巾圍上。”
瑪蒂爾達從旁邊的衣架上拿下一條深藍色的羊毛圍巾,遞給皮埃爾。
“我會的,我親愛的瑪蒂爾達。”
皮埃爾接過圍巾,把它搭在行李箱的拉桿上,輕輕親吻了一下瑪蒂爾達的臉頰。
陳拙順着樓梯走下來。
“行李都收拾好了嗎,小拙?”
瑪蒂爾達轉過頭,看着陳拙背上的雙肩包。
“你就帶這麼一點東西?”
“都是些輕便的衣服,波士頓現在的溫度穿這件夾克剛剛好。”
陳拙走到玄關。
“而且,包裏最重的東西是電腦和草稿紙。”
“真搞不懂你們這些數學家。”
瑪蒂爾達無奈地笑了笑。
“出門就不能多帶點生活必需品嗎?”
“對我們來說,數學就是生活必需品。”
皮埃爾握住行李箱的拉桿,轉頭看向門外。
院子外面傳來了一陣汽車輪胎碾壓落葉的輕微聲響。
一輛黑色的林肯轎車緩緩停在了皮埃爾家門前的車道上。
這是普林斯頓數學系專門安排的接駁車,負責把他們送到泰特波羅機場。
駕駛座的車門打開,司機走了下來,繞到車尾,打開了後備箱。
“車來了。”陳拙說。
皮埃爾點了點頭,轉過身,給了瑪蒂爾達一個擁抱。
“到了波士頓給我打個電話。”
瑪蒂爾達拍了拍皮埃爾的後背。
“落地就打。”
皮埃爾也輕輕拍了拍自家妻子的後背。
第277章 落地
機艙裏的輕微顛簸感持續了十幾秒,隨着引擎推力的反向減弱,這架灣流客機在波士頓洛根國際機場的跑道上平穩地滑行,最終停在了專用的停機坪上。
那些在飛行途中還在低頭寫算式,翻閱文獻的教授們紛紛合上了手裏的筆帽。
皮埃爾坐在靠窗的位置,將手裏那份看了一半的報紙對摺,放在了面前的小桌板上。
隔着過道的座位上,阿瑟教授正把鼻樑上的眼鏡摘下來,拿出一塊眼睛布擦拭着鏡片。
陳拙坐在皮埃爾後排的位置。
他把面前小桌板上的幾張草稿紙收攏。
上面的算式寫到了一半,他沒有急着寫完,而是把筆帽蓋好,連同草稿紙一起塞進了身旁的雙肩包裏。
他拉上揹包的拉鍊,拎着帶子站了起來。
機艙艙門被乘務員從推開。
門開的瞬間,一股帶着大西洋鹹溼氣息的冷風直接灌進了機艙。
波士頓的九月底,比普林斯頓冷得多。
風裏沒有新澤西那種帶着樹葉發酵的味道,只有一種屬於北方海濱城市的冷硬。
隨着舷梯放下,普林斯頓數學系的十幾位大牛,教授以及受邀學者陸陸續續站起身,順着過道往外走。
原本安靜的機艙裏響起了一陣穿外套拉行李和低聲交談的嘈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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