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少年的目光很平穩，他正帶着一種好奇但剋制的眼神觀察着房間。
他沒有表現出那種我是天才，你們都是垃圾的傲慢，也沒有那種因爲來到新環境而產生的，足以誘發哮喘的過度興奮。
呼吸頻率：穩定。
情緒狀態：優良。
“第一印象......竟然還不錯？”
伍利在心裏嘀咕着，但他依然沒有放鬆警惕。
畢竟，很多瘋子在發作前看起來都像正常人。
皮埃爾教授此時已經迫不及待地走向了左側那面巨大的深綠色黑板。
這面黑板是範恩樓的靈魂，也是無數行政經費燃燒的火葬場。
“當年我第一次面對這麼大一塊空白黑板，盯了一下午，連個標點符號都沒寫出來。”
皮埃爾笑着看向陳拙。
“之後你把它寫滿廢稿隨便折騰也沒關係，有什麼問題或者需要探討的，我在走廊盡頭，隨時來敲門。”
伍利敏銳地捕捉到折騰這個詞，眼鏡後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事實上，皮埃爾教授。”
伍利保持着最得體的職業微笑，語氣四平八穩地切入。
“如果您能提醒陳先生使用我們配發的低塵軟粉筆，而不是那種硬度足以在啞光塗層上留下永久性物理刮痕的劣質貨，後勤部會感激不盡的，畢竟，上個季度修補您辦公室那面黑板的維修費，已經足夠我們再買兩臺頂級咖啡機了。”
皮埃爾擺了擺手，顯然把這當成了耳邊風。
伍利在心裏嘆了口氣，默默將黑板面板耗損列入了陳拙的隱性成本清單。
西里爾院長轉過身，向陳拙介紹。
“這是伍利，行政處專門爲你挑選的......專屬協調員，你可以把他當成你在普林斯頓的私人助理。”
伍利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下午好，陳先生，在人事編制的嚴格定義上，我的頭銜是高等學術事務協調專員。”
伍利的發音圓潤，帶着一種刻板的專業感。
“簡單來說，除了您研究的那些我不大能看的懂的霍奇猜想之外，剩下的所有瑣事從填表到報銷，從出行到修水管，我都應該能幫您解決大部分程序上的阻礙。”
他在心裏默默補充了一句。
“前提是你別給我整出什麼程序外的麼蛾子。”
“你好，伍利先生，接下來要麻煩你了。”
陳拙微笑著點頭，語氣溫潤，沒有冗長的寒暄，沒有天才式的古怪脾氣。
伍利在心裏迅速對溝通成本進行了重新覈算。
“語言精簡，反饋正面，這很好，至少我不需要花時間去破解他的隱喻或者處理他的社交恐懼症。”
兩位老教授完成任務後，便心滿意足地溜走了。
房間裏只剩下伍利和陳拙。
伍利回到書桌旁，開始履行他最討厭的程序。
物品交接。
他從第一個文件袋裏抽出了一張磁條卡，遞給陳拙。
“這是您的就餐卡，陳先生。”
伍利看着陳拙的眼睛，語氣一本正經。
“西里爾院長在行政會議上多次強調，必須爲您提供最高規格的待遇，但在行政定義上，最高這個詞其實具備相當大的模糊空間。”
陳拙接過卡片，好奇地看著他。
“因爲我們的核心餐廳建在範恩樓的地下一層。”
伍利推了推眼鏡，神情嚴肅得像是在宣讀遺囑。
“所以，在純粹的物理海拔層面上，您實際上體驗的是全院最低的待遇。”
他停頓了一下，語速稍微慢了一點。
“我不建議您對那裏的洋蔥湯抱有太多學術之外的期待，那裏的廚師似乎對洋蔥的分子結構比對口感更有研究，那種味道......很難用現有的感官數據來準確評估。”
陳拙聽着自己的這位私人助理這麼一長串的描述，稍微停頓了一下，確定伍利一句話說完了之後。
把卡片收進口袋，笑了笑。
“謝謝你的諏崳視M量避開那個海拔最低的洋蔥湯的。”
伍利在心裏給陳拙加了五分。
“幽默感接收能力正常，這太重要了，我可不想跟一個連笑話都要解釋三遍的人共事。”
接着，伍利拿出了那個終極大殺器。
一本厚達四十二頁，裝訂精良，封面印着《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行爲規範與安全手冊》的冊子。
在伍利看來，這本手冊就是法務部那羣混蛋爲了證明自己沒白領薪水，而用一堆廢話拼湊出來的免責聲明。
“陳先生，按照行政大樓的剛性流程，這本手冊需要交由您保管並......”
伍利本想說研讀，但他自己都覺得心虛。
陳拙看了一眼那本厚厚的手冊，又看了一眼伍利那隻懸在半空，顯然也沒打算真的讓對方看完的手。
“有閉卷考試嗎？”陳拙隨口問道。
伍利的手僵在那裏。
他在大腦中飛快檢索了一遍法務部的條款。
“在技術層面上......”
伍利給出了他最標誌性的回答。
“並沒有這項要求。”
“既然沒有考試。”
陳拙微微一笑，聲音溫和卻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那就交給你代爲保管吧。”
他看着伍利的眼睛，補了一句。
“我相信以你的專業判斷，如果我快要觸犯裏面的某一條規定，你一定會提前，精準地制止我的，對嗎？”
辦公室裏安靜了三秒鐘。
伍利在心裏發出了一聲長長的，釋然的嘆息。
“這小子......簡直是個真正的天才！”
伍利在心裏瘋狂給陳拙點贊。
他這輩子見過無數種對待手冊的方式。
有人當場把它撕來折飛機，有人把它丟進垃圾桶，還有人會神經質地指着第十五條問他爲什麼不能在辦公室養山羊。
“非常合理的安排，陳先生。”
伍利將手冊收了回來，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回收一份絕密文件。
“我會盡到提醒義務的，相信我，只要您不打算在辦公室裏非法釀酒或者私自改裝核反應爐，這本手冊對您來說就是透明的。”
此時的伍利，看陳拙的神色已經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欣賞。
“比起那些在生活上一竅不通、連襯衫釦子都能扣錯位的教授，跟這種講邏輯，懂效率的大腦打交道，簡直是行政處的福音。”
伍利在心裏默默地把自己今年預備買抗抑鬱藥的預算給取消了。
陳拙走到黑板前，看着那片巨大的乾淨的深綠色。
“另外，伍利。”
陳拙轉過身，一隻手隨意地插進口袋裏。
“請講。”
伍利站得筆直，隨時準備應戰。
“晚上我要請朋友喫飯。”
陳拙提出了他的第一個實際訴求。
“有什麼安靜一點的地方推薦嗎？”
伍利的大腦瞬間啓動了普林斯頓地圖與商家數據庫。
“那要看您朋友對噪音的耐受度了。”
伍利開始了精準篩選。
“今天是週五，如果您想體驗本科生們在多巴胺高峯期製造的人爲聲浪，校園門口的那幾家酒吧非常合適，在那裏說話基本靠吼。”
陳拙搖了搖頭，顯然那聽起來就不太好。
“如果您希望在交談時，聲帶的振動頻率能保持在正常範圍。”
伍利給出了最優方案。
“我推薦街中段的橡木桶餐廳，那裏距離本科生的酒精揮發區大約有四百碼的物理緩衝帶，而且，那裏的燈光亮度常年維持在一個讓吵鬧的人感到睏倦的水平。”
“聽起來不錯，就這家吧，晚上六點半，有空位嗎？”
伍利從胸前口袋裏抽出那支黑色的鋼筆，在便籤紙上飛快地記下了時間。
“在技術層面上，他們通常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時預訂靠窗的位置。”
伍利將便籤紙撕下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
“不過，鑑於上個月我恰好幫他們的經理向校警解釋清楚了一張關於停車罰單的定義誤會，我想，今晚他們一定能神奇地爲您騰出一張好桌子。”
陳拙挑了挑眉。
“那就麻煩你了。”
“我的工作，陳先生。”
伍利將鋼筆重新插回口袋，三支筆再次迴歸絕對的平行。
他拿起那個沒送出去的行爲規範手冊，微微欠身，做了一個優雅且利落的退場。
“祝您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具體的門牌號和桌位信息，我會發送到您的手機上。”
伍利邁着平穩的步伐走出辦公室，輕輕地不發出一點聲響地關上了那扇厚重的門。
走在範恩樓安靜的走廊裏，伍利看着手裏那本厚重的手冊。
“這小子......”
他在心裏嘀咕着。
“希望他真的能一直保持這種正常，如果他能一直這麼好說話，我甚至願意幫他在行政處申報一個專門用來放草稿紙的額外倉庫。”
他邁開步子，走向行政大樓。
現在，他得去處理那張神奇的桌子了。
至於這張桌子背後需要他去跟那個頑固的餐廳經理多費什麼口舌或者浪費掉一次人情這種事。
“沒關係。”
伍利在心裏想。
“比起去解釋爲什麼一個天才少年試圖在辦公室裏養一隻羊，簡直沒有什麼是比這更輕鬆的了。”
第266章 晚餐
範恩樓外的空氣帶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吸進肺裏涼絲絲的，讓人腦子一清。
陳拙順着臺階慢悠悠地走下來，順手把雙手揣進口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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