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高等師範學院,代數幾何研究中心。
三樓的一間老式階梯教室裏。
黑板前,二十六歲的博士生朱利安正拿着半截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地寫着。
黑板上是一組龐大的連續流形方程組。
這是他過去幾年的全部心血,也是他準備在下個月提交的博士畢業論文的核心推導。
“因此,當我們將這個連續映射的極限推向無窮大時......”
朱利安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裏迴盪,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
“奇點周圍的拓撲不變量,會被這組連續族平滑地覆蓋,我們就可以在不破壞代數簇結構的前提下,逼近霍奇猜想的撓部分。”
他轉過身,看着坐在第一排的老人。
洛朗教授。
法國連續微分幾何學派的領軍人物之一,也是朱利安的導師。
洛朗教授沒有說話。
他戴着老花鏡,手裏拿着一支鉛筆,目光停留在朱利安剛纔寫下的那行公式上。
教室的門被人推開。
中心的一名行政助理走了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他走到洛朗教授身邊,把一本期刊放在桌面上。
《數學年刊》的最新一期。
助理沒有出聲打擾,點了一下頭,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朱利安在臺上停了下來,拿起黑板擦,準備擦掉左邊的一小塊公式,騰出空間繼續往下寫。
洛朗教授放下了手裏的紅藍鉛筆。
他翻開了桌上的那本《數學年刊》。
作爲編委之一,他其實早就知道了這期會發什麼文章,但他還沒有看過最終排版後的全文。
目錄的第一行。
《基於離散網格與同調代數對整霍奇猜想撓部分的結構性重構》。
作者:Zhuo Chen。
洛朗教授翻到了正文的第一頁。
教室裏只剩下朱利安用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
“通過引入這個參數t,我們讓流形沿着纖維叢發生形變......”
朱利安一邊寫一邊解釋。
洛朗教授沒有抬頭。
他的視線停留在摘要的最後一句上。
那句關於結構性冗餘的定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朱利安寫滿了半塊黑板。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準備等待導師的提問。
按照慣例,洛朗教授會在這個時候提出幾個尖銳的問題,測試他邏輯的嚴密性。
但洛朗教授一動不動。
他正在看這篇論文的第七頁。
那是陳拙構建離散網格的起始部分。
洛朗教授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伸出手,無意識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翻頁。
第十二頁。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朱利安站在講臺上,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上的粉筆灰。
“教授?”
朱利安試探着叫了一聲。
洛朗教授沒有反應。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第十七頁的那個矩陣降維公式上。
原本應該丟失的高維拓撲信息,被陳拙用一種毫不講理的方式,連皮帶骨地塞進了一個同調羣裏。
洛朗教授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他看懂了。
正因爲看懂了,他拿着期刊的手開始輕輕的顫抖。
“教授,是我剛纔的推導有什麼問題嗎?”
朱利安又問了一句。
洛朗教授終於抬起頭。
他隔着老花鏡,看了一眼講臺上的朱利安,又抬起頭,看向那面寫滿了連續流形方程的黑板。
那上面全是他教給朱利安的知識。
是他們這個學派過去三十年引以爲傲的工具。
洛朗教授慢慢合上面前的期刊。
“朱利安。”
洛朗教授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嗓子裏卡了很久。
“你的參數t,在逼近極限的時候,如果遇到離散的撓部分,會發生什麼?”
朱利安愣了一下,隨後自信地回答。
“會被連續映射強行平滑掉,這是我們這項工作的核心突破。”
洛朗教授看着他。
“如果那個撓部分,本身就是一個不可平滑的剛性結構呢?”
朱利安皺起眉頭。
“不可能,教授,微積分的連續性保證了,只要我們的極限足夠小,任何奇點都可以被覆蓋。”
“如果空間本身不是連續的呢?”洛朗教授問。
教室裏安靜了下來。
朱利安看着導師,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荒謬。
“教授,我們研究的是連續流形。”
朱利安提醒道。
“空間當然是連續的。”
洛朗教授沒有反駁。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那本《數學年刊》,慢慢走到講臺上。
他走到黑板前。
看着朱利安寫下的那組龐大,精美,邏輯嚴密的偏微分方程。
洛朗教授拿起半截粉筆。
他在朱利安那組連續方程的正中間,畫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網格節點。
“這裏。”
洛朗教授用粉筆在這個節點上點了一下。
“如果信息被鎖死在這個節點上,你的參數t,就像是從網格的縫隙裏漏過去的水。”
洛朗教授轉過頭,看着朱利安。
“你什麼也平滑不掉,你得到的結果,只是信息的丟失。”
朱利安的臉色變了。
他看着黑板上那個突兀的網格節點。
他大腦裏的數學直覺告訴他,洛朗教授說的這種假設在拓撲學上是完全成立的。
一旦那個剛性結構存在,他四年的心血推導,所有的參數t,都成了沒有意義的廢紙。
“但是......這只是一種極端的假設。”
朱利安乾嚥了一下。
“目前沒有人能證明撓部分是這種剛性結構。”
洛朗教授低頭看着手裏的期刊。
他翻開第一頁。
“有個人證明了。”
洛朗教授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一絲波瀾。
“他不僅證明了,他還給出了完整的離散代數循環。”
朱利安呆在原地。
洛朗教授把手裏的《數學年刊》遞了過去。
“看看摘要。”
朱利安接過期刊。
他的視線落在第一頁。
Zhuo Chen。
緊接着,他看到了那句“基於連續映射的傳統逼近方法,在這裏存在結構性冗餘。”
朱利安拿着期刊的手開始發抖。
冗餘。
他每天在圖書館熬到凌晨兩點,寫了幾百頁的草稿,推導了無數次的連續映射,在別人眼裏,只是一堆結構性的冗餘。
“教授......”
朱利安抬起頭,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求助的意味。
“這是錯的,對不對?這是沒有經過驗證的假說。”
洛朗教授看着他。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現在面臨的是什麼。
那是信仰的崩塌,也是幾年光陰的白費。
但他不能撒謊。
“從第一頁到第十七頁,我沒有找到任何邏輯斷層。”
洛朗教授看着黑板上的方程。
“我想,西里爾他們既然把這篇文章發了出來,估計也沒有找到。”
洛朗教授轉過身,走下講臺。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桌上的鉛筆,放進上衣口袋。
“擦了吧,朱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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