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洛朗教授看着黑板。
“這條路死了。”
朱利安站在黑板前,手裏還拿着期刊。
他看着自己寫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公式。
那些漂亮的積分符號,那些複雜的偏導數。
他慢慢拿起講臺上的黑板擦。
抬起手。
黑板擦落在公式上,用力一抹。
精美的連續方程被擦掉了一大半,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白色印記。
朱利安的手停在半空,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洛朗教授坐在下面,看着滿天飛舞的粉筆灰。
“你的博士論文方向,需要重寫了。”洛朗教授說。
“用什麼方向?”
朱利安轉過頭,眼眶有些發紅。
洛朗教授指了指他手裏的那本期刊。
“去把它復印出來。”
洛朗教授嘆了口氣。
“從今天開始,我們學着在離散的格點上做幾何。”
巴黎的陽光依然照在窗臺上。
但代數幾何的舊時代,在這間教室裏,伴隨着粉筆灰的落下,安靜地結束了。
......
同一時間。
M國馬薩諸塞州,劍橋市。
哈佛大學數學系大樓,三層的一間博士後公共休息室。
已經是凌晨兩點半。
休息室裏燈火通明。
空氣裏瀰漫着濃烈的黑咖啡味道,還有隔夜披薩的油膩味。
靠牆的一臺大型激光打印機正在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一張接一張帶着熱氣的A4紙從出紙口吐出來。
馬庫斯站在打印機旁邊,手裏端着一個印着哈佛校徽的馬克杯。
“卡紙了卡紙了!”
馬庫斯看了一眼閃紅燈的打印機,罵了一句髒話,放下杯子,伸手去扯裏面卡住的紙。
旁邊的一張長條會議桌上,已經鋪滿了剛剛打印出來的複印件。
大衛和莎拉正趴在桌子上,手裏拿着紅色的記號筆,在那些複印件上瘋狂地畫着圈。
“第三份印出來沒有?”
莎拉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
“大衛,把你手裏的第十七頁給我看一下。”
“不行,我正在看他怎麼降維的。”
大衛拒絕了她,眼睛死死盯着紙上的矩陣。
“你先看第二十頁的同調羣!”
莎拉有些急躁。
馬庫斯把卡住的紙扯出來,重新關上打印機的蓋子。
綠燈亮起,機器繼續轟鳴。
他走到桌邊,隨手拿起一塊冷掉的披薩咬了一口。
“你們看懂了嗎?”
馬庫斯一邊嚼一邊問。
距離他們收到這期《數學年刊》的電子版,僅僅過去了四個小時。
這四個小時裏,整個哈佛數學系的年輕學者圈子就像是被扔進了一塊生肉的狼羣。
沒有人睡覺。
“他簡直是個瘋子。”
大衛嚥了口唾沫,聲音裏透着一種壓抑的亢奮。
“他沒有用微積分去修補漏洞,他直接造了一個箱子。”
大衛拿起紅筆,在紙上的一個同調羣公式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看這裏,他把那些高維流形上會丟失的拓撲信息,全塞進了這個同調羣裏,然後用離散網格的節點,直接把整個羣給拖到了低維空間。”
莎拉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不合規矩。”
莎拉皺起眉頭。
“去他媽的規矩。”
大衛爆了句粗口,眼睛發亮。
“這是代數幾何裏最野蠻的暴力拆解,但它管用!嚴絲合縫,一滴水都沒漏。”
馬庫斯嚥下嘴裏的披薩,抽了張紙巾擦手。
他看着桌子上那鋪滿的四十三頁紙。
這間休息室裏的年輕人,沒有誰在感嘆傳統學派的崩塌。
他們是學術界的底層,是在爲了教職和研究經費掙扎的博士後和助理教授。
傳統學派的崩塌對他們來說,只意味着一件事。
機會。
巨大的,空前的,足以改變命叩臋C會。
“你們意識到這東西的價值了嗎?”
馬庫斯壓低了聲音,看着另外兩個人。
大衛和莎拉停下了手裏的筆。
“他證明了整霍奇猜想的撓部分。”莎拉說。
“不。”
馬庫斯指着桌子上的複印件。
“猜想的證明只屬於他一個人,那是他的榮譽。”
馬庫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但他留下來的,是這套基於離散網格和同調代數的處理機制。”
馬庫斯雙手撐在桌子上,看着他們。
“這是一把全新的錘子,一把可以繞開連續流形,直接處理離散不變量的錘子。”
休息室裏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打印機的咿D聲。
大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們都是聰明人。
在這個圈子裏混,嗅覺比什麼都重要。
“如果把這套機制,套用到代數簇的奇點消解上......”
大衛喃喃自語。
“或者用來處理格羅滕迪克標準猜想裏的某些代數循環邊界。”
莎拉接上了話,她的手慢慢攥緊了記號筆。
三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眼裏的睏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狂熱和貪婪。
這是一座剛剛被炸開的金礦。
Zhuo Chen拿走了最中間的那塊最大的金磚。
但四周散落的碎金子,依然足以讓任何一個撿到它的人,在這個圈子裏立地飛昇。
誰能第一個喫透這四十三頁紙。
誰能第一個用這把新錘子砸開別的猜想。
誰就能在《數學年刊》上擁有屬於自己的版面,誰就能拿到哈佛,麻省理工或者普林斯頓的終身教職。
“打印機印完了。”
馬庫斯轉身走到打印機旁,把那一摞還帶着熱氣的複印件抱了過來,扔在桌子上。
“從第一頁開始。”
馬庫斯拖過一把椅子坐下,拿起筆。
“把他的每一個網格節點,每一個代數循環,全部分拆。”
大衛把旁邊的咖啡一口氣喝乾,拉開椅子坐下。
莎拉直接把幾張複印件用膠帶貼在了旁邊的白板上。
“他這個同調羣的邊界條件是怎麼設定的?”
大衛指着第十二頁問。
“看後面,第二十九頁的交點數公式。”
莎拉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
“不對,這裏他用了一個離散的代數簇,他怎麼保證維數不坍塌?”
馬庫斯皺着眉頭,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算着。
休息室裏的空氣彷彿燃燒了起來。
沒有人在乎時間。
沒有人去管外面的天什麼時候亮。
在這棟大樓的無數個房間裏,同樣的場景正在上演。
複印機在發熱。
咖啡機在乾涸。
草稿紙被成堆地消耗。
所有的年輕學者都像是一羣飢餓的淘金客,瘋狂地撲在這四十三頁紙上,試圖從陳拙留下的字裏行間,拆解出那把通向未來的鑰匙。
這就是頂級的學術界。
它不相信眼淚,也不需要膜拜。
它只認絕對的邏輯和全新的工具。
馬庫斯揉了揉痠痛的眼睛,看着白板上莎拉剛剛推導出來的一行輔助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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