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抽出一張紙巾,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乾淨。
然後,他抬起手,用中指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
“你們真走?”
陸嘉問了一句。
“真走。”
楚戈點點頭,語氣沉重。
“牀鋪空出來,宿管科那邊會安排新生住進來嗎?”
陸嘉繼續問。
大勇愣了一下,搖搖頭。
“不會,我們是特殊調檔和提前畢業,牀位在系統裏還是我們的名字,學校不差這幾個空牀。”
陸嘉點了點頭。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似乎放鬆了下來。
“走了也好。”
陸嘉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涼茶。
楚戈和大勇互相看了一眼,有點摸不着頭腦。
陸嘉放下杯子,一本正經地看着他們倆。
“你們不走,我還真不知道下學期該怎麼辦。”
陸嘉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周芸畢業了。”
“她本科畢業,校園一卡通被註銷了,她要考本校的研究生。”
陸嘉的語速不快,條理清晰,像是在做學術報告。
“沒有校園卡,她進不了圖書館的自習室,去食堂打飯也只能花現金買高價票,每天揹着十幾斤的複習資料,在城中村的羣租房和學校之間來回跑。”
楚戈張着嘴,忘了反駁。
大勇也聽傻了。
陸嘉用下巴點了點大勇。
“大勇的靠窗那個書桌,採光最好,他走了,桌子正好空出來,可以給周芸堆考研政治和英語真題,不用每天背來背去了。”
陸嘉做完最後的總結。
“我拿着我的校園卡,幫她打水,買飯,整個後勤保障系統的效率,可以提升至少百分之六十。”
說完這些。
陸嘉看着目瞪口呆的大勇和楚戈,非常真盏乜醋潘麄儭�
“所以,你們趕緊走吧,把鑰匙留下就行。”
燒烤攤上瞬間安靜了。
連隔壁桌划拳的聲音好像都停了一瞬。
楚戈足足反應了五秒鐘。
他看着陸嘉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終於明白了剛纔發生了什麼。
他和王大勇在這兒滿懷愧疚,眼淚汪汪地覺得拋棄了兄弟。
結果這個戴眼鏡的王八蛋,腦子裏盤算的全是怎麼把他們空出來的牀鋪和書桌廢物利用,拿去給學姐當考研的後勤基地!
楚戈氣笑了。
他抓起桌上的一把毛豆皮,直接砸在陸嘉的臉上。
“我操你大爺的陸嘉!”
楚戈罵得很大聲,但語氣裏全是笑意。
“老子在這兒心裏難受了半天,你他媽在這兒惦記老子的空牀鋪?”
陸嘉偏頭躲了一下,毛豆皮掉在肩膀上。
他不急不惱,非常淡定地把毛豆皮拂下去。
“資源合理配置而已。”陸嘉說。
大勇也忍不住了,他抓起一個空酒瓶,作勢要在桌上敲碎。
“信不信我走之前把我的桌子劈了當柴燒?”大勇笑着威脅。
“隨便,反正桌子歸學校後勤處,你劈了照價賠償。”
陸嘉絲毫不懼。
三個人在桌上鬧作一團。
沒有離別的傷感,沒有抱頭痛哭的矯情。
陳拙坐在最邊上。
他手裏拿着一根沒喫完的羊肉串,看着眼前這三個活寶。
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陳拙溫和地笑着,笑得肩膀微微發顫。
這三個傢伙,一個比一個能藏。
一個比一個有主意。
大勇要去京城,楚戈要去搞公司去了,陸嘉留在科大,陪他的學姐。
一條比一條硬氣。
一條比一條浪漫。
他們都不需要他操心。
陳拙放下手裏的肉串。
他抽了張紙巾,擦掉手指上的油。
然後,他拿起自己那個已經有些見底的綠色啤酒瓶,在摺疊桌上,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
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鬧騰的三個人停下來。
楚戈,大勇和陸嘉同時轉頭看向陳拙。
陳拙把酒瓶舉到桌子正中間。
“京城。”
陳拙看着大勇,點了一下頭。
“深市。”
陳拙看向楚戈。
“科大後勤保障基地。”
陳拙看着陸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最後,他收回目光,看着手裏的酒瓶。
“還有普林斯頓。”
陳拙把酒瓶往前遞了遞,語氣平靜,卻把四個人的底牌全都擺在了一起。
“原來今天這頓,不是在給我踐行。”
陳拙笑了笑。
“都在忙正事。”
“走一個吧,各位老闆。”
楚戈愣了一下,隨後咧開嘴,舉起手裏的酒瓶,重重地撞在陳拙的瓶子上。
“幹!”
大勇也舉起瓶子,撞了過去。
“幹。”
陸嘉端起那杯涼茶,推了推眼鏡,也碰了上來。
啤酒的泡沫溢出來,順着瓶身流到手上,黏糊糊的。
沒有人嫌棄。
四個人仰起頭,一飲而盡。
這頓飯喫到了晚上十一點多。
桌上的烤串全涼了,腳下的空酒瓶堆成了一座小山。
結賬的時候,老闆拿計算器算了半天。
“一百八。”老闆說。
楚戈一把推開大勇掏錢包的手,從褲兜裏摸出兩百塊錢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
楚戈大手一揮。
“提前畢業的飯,我請。”
大勇沒爭,陸嘉也沒爭。
陳拙看着楚戈那副暴發戶的樣子,笑着搖了搖頭。
四個人離開燒烤攤,順着馬路往學校南門走。
深夜的路上沒什麼人,只有偶爾開過去的出租車,車燈在地上掃過。
楚戈喝得有點多,走路有點晃,大勇伸手扶了他一把。
陸嘉走在最前面,雙手插在口袋裏,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拙走在最後。
風吹過來,帶着一點涼意。
樹上的知了不叫了。
陳拙看着前面那三個高矮不一的背影。
明天早上八點,他就要坐上去澤陽的火車。
大勇要去京城報道。
楚戈要飛深市。
這個四人並排走在校園裏的畫面,以後大概很難再有了。
走到四號宿舍樓下。
大廳的燈還亮着,宿管阿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們放輕腳步,順着樓梯往上走。
屋裏的燈沒開,只有陽臺外面的月光照進來。
楚戈踢掉腳上的拖鞋,直挺挺地倒在自己的牀上。
“明天別叫我。”
楚戈翻了個身,聲音模糊不清。
“老子要睡到自然醒。”
大勇摸黑走到自己的牀邊,脫掉背心,去衛生間洗漱。
陸嘉站在216宿舍的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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