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但從硬件這邊看,臺子沒晃,探頭也沒受干擾,所有的外部交叉驗證都是乾淨的。”
實驗室裏安靜了下來。
鄭南手裏握着那杯涼透的咖啡,卻忘了喝,趙鵬死死盯着大勇調出來的那幾行零波動數據,眼神變了。
大勇把話說得很剋制,但趙鵬和鄭南作爲科大的博士生,不可能反應不過來這背後意味着什麼。
如果所有的硬件環境都是絕對穩定的。
如果沒有任何外部干擾。
那剩下的唯一解釋就極其可怕了。
“見鬼了......”
趙鵬喃喃自語,猛地轉頭看向真空腔體裏那兩塊斷裂的合金殘骸。
“機器沒騙人......是這塊材料,它自己卸的力?”
鄭南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材料在受到外部極限拉扯時,內部自發地出現了一次應力重組?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之前對這批鈦鋁合金的認知框架。
“不能做平滑了。”
趙鵬聲音有些啞,一把推開鼠標。
剛纔如果手快一點,把這個毛刺濾掉,他們可能就親手抹殺掉了一個全新的材料特性。
“但是這東西怎麼定性?”
鄭南有些頭疼。
“如果寫進報告,老師肯定要問機制,咱們現在兩眼一抹黑,連它爲什麼哆嗦都不知道,怎麼解釋?”
大勇站在旁邊,看着兩位師兄犯難。
他從夾克口袋裏摸出一箇舊U盤,遞給趙鵬。
“師兄,這八十四組測試的原始數據,系統後臺都有底稿吧?”大勇問。
“有。”
趙鵬接過U盤。
“你要拷?”
“嗯。”
大勇點頭。
“我想帶回去看看,電腦屏幕上只能看到單組的走勢,我想把這八十多組的外部變量都拆出來,算算這裏面有沒有共性。”
趙鵬沒廢話,把U盤插進主機。
純文本的散點數據包不大,幾秒鐘就拷完了。
“都在裏面了。”
趙鵬拔下U盤遞回去。
“如果有什麼發現或者需要我們的,隨時喊我們。”
大勇接過U盤,裝好。
三月的合肥,夜風裏透着一股溼潤的涼氣。
大勇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腳步不快不慢,路燈的光從樟樹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身上晃動。
他腦子裏一直過着剛纔那幾組數據。
推開宿舍的門。
宿舍沒人,小拙又熬夜了。
話說小拙自打這學期來了之後就沒少熬夜,國外的居然教授也是狠狠壓榨學生的嗎?
這怎麼和我在《意林》上看到的不一樣?
大勇一邊在心裏吐槽一邊換了拖鞋,借用了一下小拙的電腦。
回到自己的桌子旁,彎下腰,從桌子底下的紙箱裏,拽出了一大卷平時畫機械製圖用的方格座標紙。
他拿着剪刀,把座標紙的邊緣裁齊。
宿舍的桌面不夠大。
大勇把椅子推到一邊,直接在空出來的地板上盤腿坐下。
他用透明膠帶,把四五張大尺寸的座標紙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拼成了一整張佔據了小半個宿舍地面的巨大圖紙。
四角用幾本厚實的專業書壓平。
做完這些,他才站起身,按開電腦主機的電源。
U盤插進去,打開第一個文件。
沒有經過任何軟件渲染的原始數據,就是一排排枯燥的數字。
時間,溫度,拉伸速率,微應變,絕對拉力。
大勇拿着一個硬皮筆記本,低頭看着屏幕,把第八十四組數據裏,毛刺出現那一瞬間的所有環境參數全部抄了下來。
抄完一組,他關掉,打開第八十三組。
他在書桌和地板之間來回轉。
抄下一組參數,就在地上的那張巨大座標紙上,找準刻度,用鉛筆重重地點下一個點。
他沒有用電腦裏現成的數據分析軟件。
他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多維座標系。
橫軸是溫度與拉伸速率的複合參數,縱軸是形變位移,而他手裏拿了三支不同顏色的彩鉛,用來代表毛刺出現時的應力跌落幅度。
點,一個接一個地落在紙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半夜兩點。
大勇保持着彎腰的姿勢太久,後背有些僵。
他停下手裏的動作,直起腰,雙手往後撐在地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凌晨四點。
八十四組數據的最後一個點,被大勇用紅色的鉛筆重重地戳在了座標紙的右上角。
大勇站起身。
腿有些麻了,他原地跺了兩下腳,走到洗手間用涼水洗了把臉。
(腿麻腳麻的朋友們我非常非常非常推薦此方法,簡直好用的不能再好用了,體驗過的人都說好~( ̄︶ ̄))
水珠順着下巴往下滴。
大勇拿毛巾擦乾臉,走回宿舍。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座標紙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整張圖紙。
剛開始描點的時候,那些點在二維的紙面上顯得雜亂無章,東一個西一個。
趙鵬他們在測試時不斷改變室溫和拉伸速度,導致那個毛刺出現的時機看起來充滿了隨機性。
但現在,當八十四個點全部鋪陳開來。
當他把溫度,形變和應力跌落幅度在這個複雜的座標系裏統合在一起時。
大勇的呼吸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條暗線。
這些看似隨機分佈的噪點,並沒有散亂在整個空間裏。
相反,只要代入一個特定的環境熱力學閾值,這些點竟然全部落在了一個平滑的曲面上。
這意味着,無論外界的拉扯有多劇烈,無論溫度怎麼變化,這塊鈦鋁合金在決定卸力的那一瞬間,它內部的某種能量狀態是恆定的。
大勇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
地上的那些數字和座標,在他的腦海裏迅速具象化,褪去了數學的外衣,變成了極其真實的物理實體。
他腦子裏出現了一根繃緊的粗麻繩。
麻繩兩端被巨大的力量死死拉扯,越繃越緊,逐漸逼近斷裂的邊緣。
就在整根麻繩即將被扯斷的前一刻,麻繩內部最深處,有幾根極其細微的纖維,率先承受不住這種拉扯的極限,崩斷了。
這幾根微觀纖維的斷裂,讓緊繃的結構出現了一絲鬆動。
周圍的纖維迅速產生了錯位,重新排列,把積壓在這個點上的力量往旁邊卸掉了一部分。
這就是屏幕上那個零點二兆帕的應力下塌。
大勇猛地睜開眼。
這不是什麼雜質,更不是偶發的誤差。
這是材料在極端應力環境下,微觀晶格層面發生的一次極其短暫的滑移重組。
是微觀的相變。
鈦鋁合金內部的原子排列,在力場的瘋狂撕扯下,發生了一次錯位。
錯位的瞬間釋放了積壓的熱力學勢能,從而導致了宏觀設備上的應力跌落。
如果能把這個微觀相變的過程算清楚,這塊材料的抗疲勞特性就能被徹底喫透。
大勇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找到那個幽靈的真身了。
他跨過地上的座標紙,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從抽屜裏拿出一疊空白的稿紙和一支筆。
找到了物理規律只是第一步,他現在需要把它翻譯成嚴密的物理語言。
他要向劉教授證明,自己腦子裏的這根麻繩是真實存在的。
大勇握着筆。
第一行,他寫下了宏觀機械拉力的張量表達式。
很順利。
這還是固體物理基礎課裏的東西,他閉着眼都能寫出來。
第二行,他引入了環境溫度的梯度變量。
筆尖稍微停頓了一下,但他還是寫出來了。
熱力學的基本定律在他腦子裏很清晰。
到了第三行。
大勇的筆尖懸在了紙面上。
他需要把剛纔想明白的那個微觀過程,晶格缺陷的滑移能量躍遷加進等式裏。
並且,這個微觀層面的能量躍遷,必須和上面那兩行宏觀變量建立起嚴密的耦合關係。
大勇試着寫了一個關於位錯密度的偏微分方程,放在了等式的右邊。
寫完之後,他盯着等式的左右兩端。
不對。
量綱完全對不上。
左邊算出來是宏觀的力場向量,右邊帶進去卻成了微觀的能量密度單位。
這兩個東西根本不在同一個理論框架裏,就像是用公斤去衡量長度,荒謬至極。
大勇用筆把這一行重重地劃掉,墨水在紙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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