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一個用粗重的鋼筆畫出來的感嘆號。
“!”
筆觸極重,甚至在紙面上劃出了一道輕微的凹痕,彷彿能穿透紙背,讓人感受到寫字人那一瞬間的暢快。
在感嘆號的下方,有一行有些潦草的法文連筆。
李建明懂法文。
他盯着那個單詞,嘴脣抖動了一下。
陳拙走了過來。
“寫的什麼?”陳拙問。
李建明抬起頭,看着眼前神色平靜的少年,嚥了一口唾沫。
“Magnifique.”
李建明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帶着一絲壓抑的波動。
他把紙遞給陳拙。
“漂亮。”
陳拙接過傳真紙。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潦草的法文單詞上,然後順着筆觸,看向上方那個巨大的感嘆號。
老頭子看懂了。
他不僅看懂了,而且徹底認可了這種暴力的切入方式。
沒有任何寒暄,沒有任何試探。
兩個相隔萬里的大腦,在這個瞬間,通過這三行不講道理的算式,完成了最深層次的對接。
“這就完了?”
李建明看着陳拙把那張傳真紙隨手夾進桌上的一本英文數學期刊裏,有些不敢相信地問。
“這就解出來了?”
陳拙合上期刊。
他轉過頭,看着李建明,輕輕搖了搖頭。
“沒完。”
陳拙的目光落向那面白板。
“這只是一把刀,皮埃爾說漂亮,是因爲他覺得這把刀足夠鋒利,能切開他留下的那個口子。”
陳拙走到水盆邊,洗了洗手。
“真正的麻煩纔剛剛開始,奇點的外殼被砸碎了,但裏面藏着成百上千個極其繁雜的子變量,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得拿着這把刀,一個一個去剔除那些冗餘的變量。”
他拿起毛巾擦乾手。
“剛纔那張紙,只是霍奇猜想的第一步。”
第231章 卸力的材料
地下二層,沒有窗戶,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亮着,照得整間實驗室沒什麼陰影。
趙鵬拉過一把有些掉漆的摺疊椅,在操作檯前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視線重新落回到那臺顯像管顯示器上。
屏幕上是一套材料拉伸測試軟件的界面。
綠色的實時應力曲線從左向右緩慢延伸,走勢很穩,一直往上攀爬,畫出了一道符合胡克定律的漂亮斜線。
“快到臨界點了。”
鄭南站在他身後,手裏握着個一次性紙杯。
趙鵬沒說話,手指搭在鼠標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條綠線。
“咔。”
厚重的真空腔體裏傳出一聲沉悶的聲音。
那是固定在夾具上的合金材料樣本被硬生生拉斷的聲音。
就在聲音響起的前一瞬間,屏幕上的綠色曲線突然往下塌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在這條原本應該順滑到頂點的斜線上,這個下塌的毛刺顯得相當扎眼。
緊接着,曲線徹底斷崖式下跌,歸零。
材料斷了。
趙鵬把鼠標往前一推,身子靠向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第八十四組。”
趙鵬看着屏幕上的那個毛刺。
“一模一樣的位置,屈服點前零點一秒,應力往下掉了零點二兆帕。”
鄭南把紙杯放在桌上,湊近屏幕看了一會。
“夾具打滑?”鄭南問。
“不可能。”趙鵬搖頭。
“上一組做完,我拿扭矩扳手重新把夾具的螺栓鎖了一遍,扭矩打到了最高標準,真要是打滑,斷裂截面會有橫向的刮擦痕跡,你看剛纔拿出來的碎塊,斷面很乾淨。”
“那是探頭飄了?”
“探頭昨天下午剛換的備用件,標定數據今天早上八點做了一遍,零點漂移不到萬分之一,這零點二兆帕的跌落,絕對不是探頭的誤差。”
實驗室裏安靜下來。
這批新合成的鈦鋁合金樣本,是劉教授手裏一個軍方保密項目的一環。
材料的各項指標都很好,唯獨在抗拉伸極限測試裏,卡在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毛刺上。
“老趙,要不,做個平滑吧。”
趙鵬轉頭看他。
“就用軟件自帶的濾波算法。”
鄭南壓低了一點聲音。
“開個五點滑動平均,這零點二兆帕的跌落很容易就能抹平,抹平之後,這條線就完美了,反正大趨勢是沒問題的,斷裂極限的最終數值也準。”
趙鵬沒吭聲。
他手掌仍舊搭在鼠標上,眼睛盯着屏幕上那條帶着瑕疵的綠色曲線。
“老趙。”
鄭南拉過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這批鈦鋁合金是重點項目,咱們就算把這臺拉力機拆了重裝,這零點二兆帕的跌落也未必能找出版原因。”
“開個五點滑動平均,曲線平滑了,咱們能交差,老師那邊也能拿去跑下一步的流體模擬......”
趙鵬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知道鄭南說的是實情。
科研很多時候就是和這種解釋不清的幽靈數據妥協。
只要大方向沒錯,沒人會去死摳臨界點前零點一秒的一個微小噪點。
但他心裏總覺得有個疙瘩。
就在趙鵬準備鬆開鼠標,去點開軟件上方的濾波處理菜單時,身後傳來椅子挪動的刺耳聲。
王大勇站了起來。
他手裏還拿着一本厚厚的設備維護記錄冊,走到操作檯前。
“趙師兄。”
大勇看着屏幕。
“剛纔第八十四組斷裂的時候,具體的系統時間戳是多少?”
趙鵬愣了一下,手從鼠標上挪開。
“兩分十四秒零七。”
趙鵬報了一串數字,有些疑惑地看着大勇。
“怎麼了?”
“我查查底線日誌。”
大勇沒多解釋,轉身走到旁邊那臺專門用來監控底層硬件狀態的備用主機前。
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後臺數據庫。
雖然這臺真空腔體和拉力機的底座雖然是他親自改的,但他不敢保證隨着使用年限的增加,那些阻尼器和傳感器會不會出現老化或者鬆動。
剛剛趙師兄說有毛刺,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負責的這攤子硬件是不是哪兒出紕漏了。
大勇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把時間軸精確拉到兩分十四秒。
他點開第一個通道。
聲發射傳感器。
屏幕上跳出一條長長的波形圖。
大勇把波形放大,再放大,仔細盯着兩分十四秒零七前後的那一小段。
線條是平的。
他又點開第二個通道。
底座四個角的微震水平儀數據。
四個通道的參數齊刷刷地排在屏幕上,波動幅度全都在小數點後四位的正常底噪範圍內。
接着是溫度補償通道,電源紋波監控。
大勇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三四分鐘。
他反覆比對了這幾個關鍵通道在那個瞬間的峯值變化,又隨手往前翻了翻前面幾組出問題時的時間戳。
趙鵬和鄭南在旁邊看着他,沒出聲打擾。
大勇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過椅子。
“師兄,你們過來看看。”
趙鵬和鄭南湊到備用屏幕前。
大勇用手指點着屏幕上的那幾行被他單獨拉出來的數據。
“這是剛纔兩分十四秒前後的底層日誌。”
大勇的語氣很平緩,帶着一種排查完隱患後的踏實。
“應力曲線掉下去的那一瞬間,聲發射通道沒響。”
他看向趙鵬。
“夾具沒滑,真滑了,哪怕只滑了零點幾毫米,高頻聲波傳感器一定會錄到金屬摩擦的尖叫。”
接着他指向下面幾行。
“微震儀沒動靜,溫度也是一條直線,整個底座穩的不能再穩了。”
大勇沒有去說教,他只是把客觀事實擺在兩位博士生面前。
“我不敢說這材料到底怎麼了。”
大勇看着那臺主顯示器上帶毛刺的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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