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張強穿着一身灰色的睡衣,頭髮睡得亂翹,腳上穿着一雙拖鞋。
他手裏捏着兩張卷得像油條一樣的試卷,像個做俚囊粯恿锪诉M來。
他反手把門關上,儘量不發出聲音。
陳拙聽到動靜,轉過椅子。
看着站在自己牀邊的發小。
“不睡覺,夢遊到我房間了?”
陳拙靠在椅背上,聲音放得很輕。
張強沒說話,走到牀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牀墊被壓得塌下去一塊。
他沒看陳拙,而是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那兩張試卷。
那是初三物理的複習卷。
屋裏很安靜,檯燈的光打在桌面上。
張強在牀上坐了大概有三分鐘。
然後他抬起頭。
平時那張總是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臉,此刻居然透着一點說不出的彆扭。
“拙哥......”
張強開了口,聲音有點啞。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真要去跟一幫老外混了?”
陳拙看着他。
“嗯。”
陳拙應了一聲。
“普林斯頓?”
“對。”
張強撇了撇嘴,把手裏的試卷扔在被子上。
“名字聽着就不怎麼吉利,還不如澤陽呢。”
張強往後一倒,雙手墊在腦後,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太遠了。”
張強說。
“以前你在科大,我想找你,陳叔一踩油門,兩三個小時就到了。”
“現在好了,你要去地球那邊了,以後想找你玩都沒地方找去。”
張強吸了吸鼻子。
陳拙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張強受不了這種沉默,他猛地坐了起來,用力搓了搓臉,重新換上了那副賤兮兮的表情。
“哎,我說。”
張強湊過去,盯着陳拙。
“你去M國,是不是就能去看NBA了?普林斯頓離洛杉磯遠不遠?”
他眼睛放着光。
“科比,麥迪,艾弗森,你能不能搞到正版的球衣?”
張強越說越來勁,一把抓住陳拙的胳膊。
“你要是能給我搞一件科比帶簽名的球衣回來,我張強以後在澤陽市,把你當祖宗供起來!天天早晚三炷香!”
陳拙看着胳膊上那隻用力抓着自己的手。
他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了一個溫潤,卻帶着點熟悉的微笑。
“普林斯頓在新澤西,東海岸。”
陳拙慢條斯理地把胳膊抽出來。
“洛杉磯在西海岸,坐飛機也得飛好幾個小時,挺遠的。”
張強眼裏的光瞬間黯淡了。
“哦......那算了吧。”
“不過。”
陳拙看着他。
“我儘量想辦法,實在不行,就買件沒簽名的正版。”
張強一下又活了過來,差點從牀上蹦起來。
“真的?!兄弟你太講義氣了!”
“別急着謝我。”
陳拙轉過身,拉開書桌的抽屜。
從裏面拿出一疊用訂書機訂好的A4紙。
那是他今天下午寫的。
他把那疊紙放在桌面上,輕輕推向張強的方向。
“什麼東西?”
張強疑惑地湊過去。
看清上面的字後,張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第一頁的最上面,用黑筆寫着幾個極其工整的字:
《初中物理:力學與受力分析專項突破》
下面,畫着各種各樣的斜面,滑塊,彈簧,滑輪組。
每一個圖旁邊,都留着大片的空白用於計算。
“球衣的事,好說。”
陳拙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着面如死灰的張強。
“但在此之前,先把這上面的二十道題做了。”
陳拙的語氣很平緩,甚至帶着點溫柔。
“這是我專門針對你那個畫反摩擦力方向的毛病,給你設計的,涵蓋了中考所有可能的變種和陷阱。”
張強看着那疊紙,嚥了一口唾沫,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退。
“我......我今天累了,明天做行不行?”
“不行。”
陳拙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每天兩道,我親自檢查。”
陳拙停頓了一下。
“如果你今年中考,再把受力分析畫反,或者沒考上市一中......”
他看着張強的眼睛。
“球衣就取消,我保證,從M國給你寄當地高中的全英文物理習題冊,每個月一本,張叔一定很樂意簽收。”
張強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着坐在燈光下溫潤如玉的陳拙,彷彿看到了一個頭頂長着惡魔角的怪物。
“拙哥,你不是人!”
張強悲憤地抓起那疊紙。
“你都要出國了,還這麼折磨我!我就不該來找你!”
張強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拿着那份要命的試卷,轉身往外走。
陳拙坐在椅子上。
看着空蕩蕩的門口。
過了一會兒,他輕笑出聲。
第227章 老師
正月初六。
澤陽市的年味還沒散乾淨,遠處的街巷裏時不時還能傳來兩聲零星的炮仗響。
市一中的大鐵門半開着。
門衛室的大爺披着軍大衣,依然還是戴着老花鏡聽收音機裏聽了幾百次百聽不厭的單田芳評書。
陳拙跟大爺打了個招呼,順着往裏走。
校園裏很空。
主教學樓前的兩排梧桐光禿禿的,樹底下的背陰處還堆着沒化完的殘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老趙的辦公室還是那個單獨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拉着窗簾,擋住了一半的刺眼陽光。
辦公桌上面堆滿了卷子,教案本,還有幾個散落的紅藍圓珠筆。
一個小太陽取暖器擺在兩張桌子中間,發着亮光。
老趙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鏡,手裏捏着一支紅筆,正盯着面前的一張卷子看。
老周搬了個椅子坐在他對面,身上還是那件深棕色的夾克,手裏端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正低頭翻着一本參考書。
空氣裏有一股很淡的粉筆味,夾雜着陳年花茶的苦澀味。
陳拙沒有敲門,伸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老趙抬起頭,視線越過老花鏡的鏡片,往門口看過來。
他愣了一下。
手裏的紅筆停在半空。
前幾天剛在中央一臺黃金時段看到的那張臉,現在就活生生地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裏還拎着兩個紙繩繫着的方紙盒。
老周也聽到了動靜,放下手裏的參考書,抬起眼皮。
兩人的反應有一瞬間的停頓。
那是普通人面對一個剛剛在全國人民面前露臉的頂尖天才時,下意識產生的一絲無措。
老趙甚至撐着桌子沿,微微站起了一點身子,張了張嘴,平時訓學生的那種大嗓門卡在了喉嚨裏,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打招呼。
陳拙看着兩位老師的樣子,笑了笑。
他邁步走進去,把手裏那兩盒澤陽老字號的槽子糕放在靠牆的茶几上。
“趙老師,周老師,過年好。”
陳拙的語氣平平常常,就像以前每次交完作業後來辦公室請教問題時一樣。
他沒有停下等兩位老師招呼,而是熟門熟路地走到辦公室角落,那裏放着一個外殼印着牡丹花的紅色塑料暖水瓶。
陳拙拎起暖水瓶,拔下木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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