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356章

作者:介安藝

  他走到老趙桌前,拿過那個印着優秀班主任的玻璃杯,倒滿熱水,然後又走到老周身邊,給他那個搪瓷缸子也續上。

  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

  老趙渾身那種不自在的緊繃感突然就散了一點,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把暖水瓶放回原位的陳拙,突然就笑了笑。

  “你這孩子,大冷天的跑過來幹什麼,趕緊,自己拉個椅子坐。”

  老趙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摺疊椅。

  陳拙拉開椅子,在小太陽旁邊坐下,伸出雙手烤了烤。

  老周盯着陳拙看了兩秒,鼻子裏哼了一聲。

  “上電視了啊。”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

  “大過年的,我出去買個菜,整個菜市場都在討論市一中出了個神仙,賣肉的張屠戶非拉着我問,那個普林斯頓在哪邊。”

  陳拙看着老周那副傲嬌的樣子,知道他這不是在挖苦。

  “僥倖僥倖。”

  陳拙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順着老周的話茬往下接。

  “主要還是兩位老師給我在初中階段打下了良好的基礎,趙老師平時在講臺上講得比那精彩多了。”

  老趙一聽,立刻樂了,伸手點了點陳拙。

  “少給我戴高帽子,我講的都是初中生應付考試的死東西,你那是跟外國大教授討論的真學問,能一樣嗎?”

  辦公室裏的氣氛活絡了起來。

  沒有了中央臺的光環,也沒有了普林斯頓的距離感。

  陳拙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摞摞的卷子。

  “趙老師,去年夏天中考,劉飛和李曉雅他們考得怎麼樣?”陳拙問。

  老趙放下手裏的紅筆,摘下老花鏡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李曉雅穩當,那丫頭心細,考試的時候不慌,理綜稍微弱點,但數學和英語拉分了,穩穩地進了咱們高中部的實驗班。”

  說到這,老趙搖了搖頭,嘴角帶着點無奈的笑。

  “至於劉飛那個皮猴子。”

  “最後初三下半學期,看着黑板上的倒計時,算是知道着急了,天天早上天不亮就站在走廊裏背政治,最後中考,踩着錄取分數線的尾巴,硬是給他擠進了一中的普通班。”

  老趙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

  “前兩天大年初二,他還給我發了條拜年短信,說在高中部,又因爲上課跟同桌傳紙條,被班主任調到最後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去了。真是狗改不了喫屎。”

  “考上了就行。”

  陳拙笑着說。

  老趙點點頭。

  “是啊,能留在一中我就燒高香了,這幫皮小子,本性不壞,就是貪玩。”

  陳拙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一直沒插話的老周。

  “周老師,這兩年咱們初中部的物理競賽,有沒有好苗子?”

  老周原本正低着頭看卷子,聽到這話,把卷子往桌上一拍。

  “好苗子?有個屁的好苗子。”

  老周沒好氣地端起茶缸。

  “自從你走了之後,這兩屆,做卷子一個比一個快,背公式一個比一個熟,一上實驗臺,全抓瞎。”

  老周用手指骨節敲着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上個月,市裏組織初中物理競賽選拔,一道很簡單的電學實驗題,要求用給定器材連個混聯電路,測小燈泡額定功率。”

  老周越說越氣。

  “好傢伙,一個個在草稿紙上畫電路圖畫得那叫一個漂亮,到了臺子上,拿導線直接往電源兩極上杵!不知道先接滑動變阻器保護電路,連個最基本的物理直覺都沒有。”

  老周撇了撇嘴。

  “滿腦子都是題型,套路,物理是幹出來的,不是背出來的,沒靈氣,教着沒勁。”

  老趙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拆臺。

  “你少在那兒怨天尤人,你當誰都是陳拙啊?生下來腦子裏自帶物理模型?現在中考競爭多大,學生哪有時間天天泡在你的破實驗室裏玩示波器,能把卷子上的分拿全,考個省二等獎,就算完成教學指標了。”

  “你懂個屁的物理。”

  老周瞪了老趙一眼。

  “你不懂數學!”

  老趙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

  兩個加起來一百來歲的老教師,又開始了他們日常的拌嘴。

  陳拙坐在小太陽旁邊,感受着橘紅色的暖光烤在腿上的溫度。

  吵了幾句,老趙擺擺手,主動結束了戰鬥。

  他重新把老花鏡戴上,從旁邊的一摞卷子裏抽出一張,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突然哼了一聲。

  “說到沒靈氣。”

  老趙轉過頭看着陳拙。

  “你的那個發小,張強,現在可是把我愁壞了。”

  陳拙聽到這個名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又怎麼了?”

  “怎麼了?”

  老周把手裏的卷子拍得啪啪作響。

  “偏科偏得都沒邊了!語文英語湊合,一到數理化,那腦子就像是灌了漿糊一樣,一個簡單的受力分析,天天在黑板上講,天天出錯。”

  老周身子前傾,看着陳拙,語氣裏帶着幾分告狀的味道,又帶着幾分的執念。

  “放假前,我把他叫到辦公室,直接塞了他兩大本厚厚的力學專項習題冊。”

  老周用手比劃了一個厚度。

  “我離校前可是當着全班的面放了狠話了,讓他寒假在家裏,哪都不許去,給我死死地把我給他的啃透,等開學摸底考試,他的摩擦力要是再敢給我畫反......”

  老周冷笑了一聲,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我就讓他去操場上,推着門衛大爺的那輛破三輪車,繞着操場推十圈!讓他用身體好好感受感受摩擦力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陳拙實在沒忍住,輕聲笑了起來。

  他這下算是徹底明白了。

  怪不得張強這段時間連門都不出,怪不得這小子做夢都在畫虛線和箭頭。

  老周這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死亡凝視,對於一個初三學生來說,壓迫感實在太強了。

  “周老師,您這招確實管用。”

  陳拙溫和地補了一刀。

  “我看他這個寒假,應該是過得挺充實的。”

  “不管用不行啊。”

  老周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下來。

  “初三了,這小子雖然笨點,但心眼實,不逼他一把,夏天怎麼上一中?”

  辦公室裏因爲老周的這聲嘆息,慢慢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太陽往西偏了一些。

  冬日的陽光從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裏照進來,打在旁邊那幾個掉漆的鐵皮文件櫃上。

  小太陽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老趙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暖水瓶,想給陳拙續水,提了一下才發現,剛纔那壺水已經被倒空了。

  他把空水壺放在地上,轉過頭。

  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陳拙。

  十三歲的少年,個子已經抽條了,雖然還是偏瘦,但坐在那裏,背挺的很直,眉眼之間有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沉靜和溫潤。

  老趙看了好一會兒,眼神漸漸變得有些飄忽。

  “時間過得真快啊。”

  老趙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塊眼鏡布,慢慢地擦拭着鏡片。

  “過了這個年,明年秋天,你就要去M國了吧?”

  陳拙點點頭。

  “嗯,九月份走。”

  老趙擦着眼鏡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手裏的老花鏡,語氣裏帶上了一種追憶。

  “八十年代,我們那會兒在省師範念大學。”

  老趙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有些悠遠。

  “條件苦啊,想看一篇國外頂尖數學家或者物理學家發表的論文,學校圖書館裏根本沒有,得坐着綠皮火車去省城的大圖書館找。”

  “找到了,都是那種翻印了不知道多少手的俄文或者英文期刊,字跡模模糊糊的,買不起復印件,就帶個硬麪抄,坐在閱覽室裏,一個字母一個符號地往本子上抄。”

  老趙抬起頭,看着陳拙。

  “那時候,我們這幫窮學生湊在一起聊天,說到那些在國際上拿大獎的科學家,說到菲爾茲獎......”

  老趙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很深。

  “在我們心裏,那種級別的學術泰斗,那種能改變人類科學進程的人,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樣。”

  “看得到光,但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夠不着,那是兩個世界的人。”

  老趙把擦乾淨的老花鏡重新戴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誰能想到。”

  老趙看着陳拙,眼底有一點發亮的東西,但他努力睜大眼睛,把它掩飾了過去。

  “我老趙在講臺上站了大半輩子,教初中生解一元二次方程,我教出來的學生,有一天,會被天上的星星發傳真,點名要收當關門弟子。”

  老趙拍了拍桌面上那摞還沒批改完的試卷。

  “值了。”

  一直坐在對面沒有說話的老周。

  此時也放下了手裏的搪瓷茶缸。

  他平時最見不得老趙煽情,總要跳出來刺兩句。

  但今天,老周沒有毒舌。

  他轉過頭,看着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老周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輕,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對於任何一個搞數理化的人來說,這個名字有着致命的魔力。

  “愛因斯坦在那待過,馮·諾依曼在那待過,奧本海默在那當過院長。”

  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摩挲着。

  “那地方,連空氣裏都是天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