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M國?”
劉秀英問。
“嗯。”
“這中間這片藍的是啥?”
“海,太平洋。”
劉秀英愣了一下。
她對距離的認知,最遠也就是從澤陽到徽州。
“那......這得坐幾天火車啊?”
“坐不了火車,得坐飛機。”
陳建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在天上飛十幾個小時。”
劉秀英不說話了。
她蹲在茶几旁邊,眼睛盯着那個陌生的國家版塊。
看了半天,她突然站了起來。
“不行。”
劉秀英眉頭皺在一起,剛纔那種看地圖的迷茫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肉眼可見的焦慮。
“那洋鬼子的地方,天天喫的是什麼?我聽我們廠里老李說過,他們出國考察,天天啃冷麪包,喫那種帶着血絲的生牛肉。”
劉秀英在客廳裏來回走了兩步。
“小拙那胃怎麼受得了?他平時喫口剩飯都能拉肚子。”
她猛地轉頭看向陳建國。
“建國,那地方能買到咱華國的大米不?有醬油不?”
陳建國被問住了。
他一個在機械廠幹了半輩子的工人,哪知道M國有沒有醬油賣。
“應該......有吧,有華人的地方就有賣的。”
陳建國含糊地答道。
“這個哪能應該。”
劉秀英直接下了結論。
她一拍大腿,走到陽臺,看了看外面的太陽。
“今天天氣不錯,我得趕緊去菜市場買幾十斤雪菜回來,現在醃上,等幹了能放很久。”
她轉過身,開始掰着手指頭盤算。
“還得做點梅菜扣肉,那玩意下飯,老乾媽也得多買幾瓶。”
“玻璃罐頭帶上飛機容易碎不?我得去問問王麗,看能不能找個機器給它抽成真空,裝在塑料袋裏。”
陳建國看着滿屋子轉悠的媳婦,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茶几上的地圖捲起來,重新塞回紙筒裏。
臥室的門把手響了。
陳拙穿着睡衣,揉着頭髮從屋裏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麪條,又看了一眼在陽臺翻找大盆的劉秀英。
“媽,大清早找什麼呢?”
陳拙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杯水。
“找醃菜的盆。”
劉秀英頭也沒抬。
“我下午就去買菜,得趕緊把你的鹹菜備出來,到了M國,沒胃口的時候就着鹹菜能喫兩大碗飯。”
陳拙喝水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水杯拿開,靠在牆邊,看着忙碌的母親。
“媽。”
“啊?”
劉秀英從一堆雜物裏翻出一個大紅色的塑料盆,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是明年秋天才走,大四的時候。”
陳拙溫和地提醒她。
“現在才過年,還有大半年。”
劉秀英把盆拿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開始洗。
嘩啦啦的水聲傳出來。
“你懂什麼。”
劉秀英的聲音混在水聲裏。
“好鹹菜都是靠時間醃出來的,半年剛好,我多醃幾罐,你到了那邊,分給那個什麼皮教授也嚐嚐,洋人沒喫過好東西。”
陳拙端着水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他沒再勸。
“面快坨了,趕緊喫。”
陳建國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知道了。”
陳拙走過去坐下。
一家三口在餐桌旁喫着面。
只有吸溜麪條的聲音,誰也沒提那個很遠的地方。
......
中午喫過飯,陳建國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菸。
陽臺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鑽進來,把煙霧吹得四散。
防盜門被敲響了。
劉秀英去開門,張志展偶谏钠A克走了進來。
“老陳呢?”
“陽臺抽菸呢。”
劉秀英指了指。
張志論Q了鞋,走到陽臺,反手把推拉門關嚴實,隔絕了客廳的聲音。
他拉過一張小板凳坐下,也摸出一根菸點上。
兩人對着抽了一會兒。
“老陳。”
張志障乳_了口,手指彈了彈菸灰。
“怎麼了?”
陳建國看着窗外的小區綠化帶。
張志帐掌鹆似綍r那種生意場上逢場作戲的笑臉,表情變得很鄭重。
“昨天晚上看電視,光顧着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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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起來,我琢磨了一上午,小拙去M國,這事定下來了?”
“定了,明年秋天走。”
張志拯c了點頭。
“去M國,是大事,也是個燒錢的事。”
他側過身,看着陳建國。
“我常年跟外面打交道,我知道外面的行情,雖然小拙是公派,科大或者上面肯定給錢,但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花的全是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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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率一比八,人家花一塊,咱們得掏八塊。”
陳建國沒說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張志丈焓郑陉惤▏南ドw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老陳,咱們是老夥計,門對門住着,我看着小拙長大,這孩子就是我半個親侄子。”
張志湛醋潘Z氣裏透着一股不容拒絕的仗義。
“你家裏剛買了這套房,裝修也花了不少,手裏的活錢估計不多了。”
“我張志针m然不是什麼大老闆,但手裏還有點餘糧,小拙出國前,缺多少,你一句話,我立馬把卡送過來。”
張志瞻演晤^按滅在陽臺邊上的易拉罐裏。
“到了外面,千萬別讓孩子爲了幾塊錢受委屈,不能讓那些老外看扁了咱們。”
陳建國轉過頭,他嘴脣動了動。
“老張,心意我領了,錢的事......”
“你別跟我扯什麼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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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拿我當兄弟,這事就聽我的,要是錢夠就算了,要是不夠,你出去借外人的,我張志崭惴槨!�
陽臺上的風很冷。
陳建國看着張志眨麤]再說客套話,只是夾着煙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行,老張,我記心裏了。”
張志者@才重新笑了起來,拍了拍手站起身。
“這就對了嘛,行了,不打擾你抽菸了,我下午還得去趟建材市場。”
張志胀崎_陽臺門,走了出去。
陳建國坐在小板凳上。
他看着夾在手指間的香菸,火星慢慢向後燃燒,直到燒到菸頭。
......
深夜。
陳拙家裏。
陳建國和劉秀英的房間已經關了燈,客廳裏一片漆黑。
只有陳拙臥室的門縫底下,還透出一線黃色的燈光。
陳拙坐在書桌前。
面前沒有放那張網格草稿,而是放着一本厚厚的外文專業書。
他在看關於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的一些基礎變體。
門把手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咔噠聲。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腦袋探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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