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更誇張的還在後面。
他拿起幾份澤陽當地的早報。
有一份叫《澤陽晨刊》的,標題直接佔了頭版的三分之一:
《澤陽之光!13歲少年讓世界低頭:揭祕陳拙背後的‘天才基因’》
這篇報道里,記者採訪了陳拙待過的機關幼兒園。
當年的一個老師對着鏡頭回憶。
“我記得陳拙在大班的時候,經常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當時我們以爲這孩子是發呆,現在想想,那分明是在推演宇宙的奧祕。他的眼神,和其他小孩看積木的眼神完全不一樣,那是一種穿透物質表象的深邃。”
陳建國看到這裏,終於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穿透表象?”
他低聲嘀咕。
“他個小屁孩當時候懂個屁的宇宙奧祕,估計正憋着勁兒等我下班去接他呢。”
他接着往下翻。
一些文摘類的週刊更離譜。
有一本《神州文摘》,封面就是陳拙的素描頭像,標題是:
《皮埃爾的隔空神交:華國少年如何用‘腦電波’折服世界宗師?》
內容裏寫着:
“據未經證實的渠道透露,陳拙在深夜思考時,大腦周圍會產生微弱的磁場,導致宿舍裏的電子設備出現短暫的邏輯偏移。
正是這種超越常規的腦電波頻率,讓遠在普林斯頓的皮埃爾教授通過某種學術感應,認定了他就是那個能破解百年死局的人。”
文章最後甚至還強行植入了一個小廣告。
“專家提醒,天才的大腦需要極高濃度的卵磷脂補充,如某某深海魚油......”
陳建國氣得把這本雜誌直接扔到了地上。
“胡扯,純屬胡扯!”
他站起來,在客廳裏轉了兩圈。
窗外傳來嘈雜的聲音。
陽光家屬院這種老小區,平時最熱鬧也就是老頭老太太殺豬宰羊或者是爲了幾毛錢菜價吵架。
但這兩天,樓下總有陌生面孔,穿着西裝或者是揹着相機,有的還在打聽陳建國住幾單元幾號。
更有甚者,他在幾份中介貼在樓道的小廣告裏,看到了更瘋狂的東西。
他昨晚下樓扔垃圾,看到樓道牆上新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着:
“高價求購本棟樓房源,尤其是陳拙同學家樓上、樓下或隔壁,價格面議,中介重謝,理由:
文曲星降世,氣場通達。”
陳建國當時還以爲是惡作劇,結果今天早上一看,小區門口已經掛起了橫幅:
“恭賀陽光家屬院學子陳拙榮獲菲爾茲獎傳人身份!”
緊接着就是幾個房產公司的名字。
原本澤陽市這種老工業區的房子,賣都賣不動,現在居然有人開出了翻倍的價格,就爲了買下這棟已經有些漏水,電線外露的老樓。
理由荒誕得令人髮指——
“沾仙氣”。
“建國,你看這個。”
劉秀英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拿着個手機,是張強他媽發來的短信。
陳建國湊過去看。
短信上說,澤陽一中現在都快瘋了,原本一個學期都不開一次會的校友會,昨天晚上連夜開會,決定緊急擴招。
原本校友會的入會門檻很高,得是處級以上或者身家上千萬的。
現在呢?
只要是跟陳拙同年級的,或者哪怕是在市一中借讀過半年的,都瘋狂往裏擠。
張強那種成績墊底的,居然被校友會祕書處列爲了重點關注對象,不僅發了會員證,還被請去參加什麼天才成長座談會。
張強他媽在短信裏說。
“建國啊,強強現在壓力太大了,校友會那幫大老闆,拉着強強的手問陳拙平時用什麼牌子的鉛筆,還要強強送他們陳拙用過的廢紙,強強現在把自己鎖在屋裏背公式呢,說是不能給陳拙丟人。”
陳建國看着短信,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沙發上,重新拿起那疊報紙。
那種極度的自豪感和極度的荒謬感在胸腔裏打架。
自豪是因爲,皮埃爾那個老頭真的太牛了。
他在《參考消息》上看得很清楚,那老頭在國外就是“教皇”一樣的存在。
他收了陳拙,就等於給了陳拙一張通往世界之巔的入場券,全華國的人都因爲這件事在狂歡,在揚眉吐氣。
但荒謬的是,陳拙在他眼裏,還是那個爲了輔導張強物理能氣得跳腳,回家後得喫兩碗牛肉麪才能睡着的十三歲孩子。
現在,這個孩子被這疊報紙堆成了一個神。
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
很有節奏,但力量很大。
“建國啊!開門!我是老王啊!”
廠長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來。
“省裏的電視臺要過來了,說是要拍一段天才父親的日常,你躲什麼啊?這是大好事!這是給咱機械廠爭光,給咱澤陽爭光啊!”
陳建國沒動。
緊接着,門縫底下又被塞進來幾張名片。
名片上印着某某補腦液,某某培訓機構的頭銜。
甚至有個聲音在外面喊。
“陳先生!我們是生命之光廠家的!只要陳拙同學能在採訪裏拿一瓶我們的藥水放在桌上,不用喝,哪怕只放着,我們願意捐助澤陽一中五十萬,給您個人也準備了二十萬的營養費!”
二十萬。
在這個年代的澤陽,能買兩套大平層了。
陳建國覺得耳根子嗡嗡作響。
他看了看劉秀英,劉秀英嚇得縮在廚房門口,擺着手讓他別開門。
陳建國彎腰,把地上那疊報紙一張張撿起來,疊整齊。
他轉過身,走向了那個狹小的衛生間。
那是家裏唯一一個有插銷,能徹底隔絕外界聲音的地方。
他關上門,拉上插銷。
衛生間裏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戶,清晨的陽光斜斜地射進來,照在那些有些發黃的白瓷磚上。
陳建國坐在馬桶蓋上,從兜裏摸出那部之前新買的諾基亞。
他調出通訊錄,按下了那個置頂的號碼。
撥號音響了三聲。
“喂?爸。”
陳拙的聲音傳過來。
陳建國聽見這個聲音,原本緊繃着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小拙,是我。”
陳建國壓低了聲音,像是在交代什麼敵後工作的祕密。
“爸,你這是擱哪打電話?怎麼還有水聲。”
陳拙在電話那頭問。
“衛生間裏,不躲在這兒不行啊,廠長在外面拍門,省裏的記者在樓下架機器,連修自行車的王大爺都想進來問問你三歲的時候是不是真的能背圓周率。”
陳建國吐了一口煙,看着菸圈在狹小的衛生間裏散開。
“爸看了今天的報紙了,全是你,那個皮埃爾洋鬼子......他真有那麼牛?”
陳拙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纔開口道。
“很厲害,非常厲害的那一種,在數學這個領域裏面基本上是到頂了。”
陳建國雖然聽不懂數學,但他懂到頂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
“那就是說,他給你撐腰了?”
“算是吧。”
陳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
“他鬧這麼大動靜,其實是想給科大壓力,怕他們不放我走,他在給全世界打招呼,說我是他的人。”
“好,好啊。”
陳建國連說了兩個好字,眼眶有點熱。
“小拙,爸這輩子就是個搞技術的小員,爸懂一個道理,零件出廠前,要是沒有個響亮的質檢報告,就賣不上好價錢,你現在......就是拿到了全世界最牛的質檢報告。”
“爲國爭光,這事兒不虛。”
陳建國換了個姿勢,把手機貼得更緊了一點。
“但爸得提醒你,外面把你寫成神了,有的報紙說你腦子裏有磁場,有的說你是什麼紫微星轉世,剛纔還有個賣藥的,要給我二十萬,讓你幫他賣補腦液。”
陳拙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爸,你收了嗎?”
“老子差他那點錢?”
陳建國罵了一句。
“我把他名片順着門縫給塞回去了,但我跟你說,你現在是被架在火上烤呢,全澤陽的人都盯着你,連陽光家屬院的房子都漲價了,說是買咱家的破房子能生出天才。”
“這事兒太荒唐了。”
“隨他們去吧。”陳拙說,“等張強考完,就沒人盯着咱家了。”
“張強?”
提到這個名字,陳建國纔想起正事。
“張強快瘋了,他媽說他現在一天睡四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是做物理題,他說你要是以後成了大師,他連個一中都考不上,這輩子都沒臉給你打電話。”
陳拙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行,也算是陰差陽錯了。”
陳建國的語氣輕鬆了不少。
“行,你在科大待着吧,別急着回來,等這陣瘋勁兒過去了,爸去徽州接你。”
“爸。”
陳拙突然叫住了他。
“怎麼了?”
“謇C花園的新房子,裝修,傢俱之類的讓媽好好挑,錢不夠了跟我說,我還有。”
陳建國愣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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