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她把筆放下。
她低頭看着那半張紙。
不多不少,剛好佔了A4紙背面一半的面積,一個乾淨利落的,經過降維處理後的期權定價公式。
蘇微靠在椅背上,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下午六點半。
距離她自己定下的時間,過去了整整兩個半小時。
她從椅子上站起身。
動作沒有很大,但拉開椅子的聲音在安靜的自習室裏還是顯得有些清晰。
周圍有兩個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低頭看書。
蘇微沒有理會。她把桌上的幾份數據報表整理好,放進自己的帆布包裏。
然後,她拿起那張正反面都寫了字,邊緣已經被捏得有些發軟的A4紙。
她沒有帶筆。
蘇微離開座位,順着過道,一步步向走廊盡頭走去。
她走到了301研修室的門外。
那扇實木門依然保持着兩個小時前的狀態,虛掩着,留着一道縫隙。
蘇微站在門外,沒有出聲,也沒有敲門。
門被推開了。
屋裏。
陳拙正坐在那張寬大的桌子後面,他左手支着下巴,右手翻過一頁俄文書。
聽到推門聲,陳拙抬起頭。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打在他的半邊肩膀上,他看着站在門口的蘇微,臉上的表情沒什麼驚訝,只是挑了挑眉。
蘇微走了進去。
她走到書桌前。
沒有任何開場白,她把手裏那張寫滿公式的A4紙輕輕放在了陳拙面前的桌面上。
紙張的背面朝上。
在那半張空白區域的上方,是一套完整的,經過極度精簡的數學推導。
“算完了。”
蘇微開口,聲音不大,因爲長時間沒有喝水,嗓音帶着一點點啞,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氣。
陳拙的視線從書上移開,落在那張A4紙上。
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就這麼低着頭,掃了兩眼。
以他的算力和直覺,看懂這種級別的降維推導只需要幾秒鐘。
紙上的邏輯很漂亮。
極其乾淨的馬爾可夫鏈,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冗餘變量,那些被剔除的噪音恰到好處,既沒有影響最終結果的精確度,又極大地壓縮了計算量。
陳拙抬起頭,對上蘇微那雙清冷的眼睛。
“很乾淨的邏輯。”
陳拙給出了評價。
實話實說,沒有敷衍,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指點。
“半張紙。”
蘇微看着他,下巴微微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她證明了自己。
證明了她不需要去蹭那面三米長的白板,也不需要靠物理空間的廣闊來彌補思維的侷限。
陳拙笑了。
他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很厲害。”
蘇微沒接話。
她站了一會兒,確認陳拙已經看完了那張紙,便伸出手,重新把那張A4紙拿了起來,對摺了一下,捏在手裏。
“我先走了,沈老師還在等數據。”
蘇微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蘇微。”
陳拙在背後叫了她一聲。
蘇微停下腳,轉過頭。
陳拙指了指那扇被她推開的門。
“出去的時候,受累幫我把門帶上,有點冷了。”
蘇微看着他。
陳拙的臉上帶着一絲理所當然的坦然。
她抿了抿嘴脣,什麼也沒說,走出門外。
雙手握住門把手,往裏一拉。
“咔噠。”
這一次,門關上了。
門外。
蘇微站在走廊裏,把那張摺好的A4紙揣進兜裏,她聽着身後那扇門徹底關死的聲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股壓在心口一整個下午的緊迫感,隨着這個公式的解開和這扇門的關上,終於消散得乾乾淨淨。
她知道,門裏面的那個人,走得比她快,站得比她高。
但至少在這一張A4紙的領域裏,她用自己的方式,硬生生地跟上了他的節奏。
蘇微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髮,轉過身,邁着平穩的步子,順着樓梯往下走去。
門內。
陳拙聽着外面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那本俄文書。
剛纔那張A4紙上的公式,還在他腦子裏盤旋了一圈。
金融學院的沈教授的眼光確實毒辣,蘇微在金融量化上的直覺,比她想象的還要銳利。
那幾個參數的降維處理,連他看了都覺得賞心悅目。
簡直就是爲金融而生的。
陳拙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陽光從窗戶裏退了出去,只在白板的邊緣留下一抹金色的餘暉。
屋子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翻過一頁書。
第217章 越傳越誇張
澤陽,陽光家屬院。
陳建國沒去廠裏。
廠長親自給他批了假,語氣客氣得讓他心慌。
他坐在客廳那張已經有些掉皮的舊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堆滿了報紙。
這些報紙有的是他下樓買早點時搶的,有的是鄰居從門縫裏塞進來的,還有的是早上他剛開門縫,就被一羣守在外面的年輕人硬塞進來的。
劉秀英在廚房裏忙活,抽油煙機沒開,怕動靜大了讓外面的人聽見。
她偶爾探出頭來看一眼陳建國,眼神裏透着一種想笑又不敢笑,最後化成一抹焦慮的複雜情緒。
陳建國指間夾着煙,沒點,他低着頭,一份份翻看着。
最上面那份是《參考消息》。
版面很整潔,標題印得規規矩矩,在國際學術與科技版塊,有一條加粗的標題:
《普林斯頓的驚歎:13歲華國少年》
內容援引了英國《泰晤士報》的短評。
“來自東方的代數幽靈讓連續幾何學派陷入了集體的沉默。
皮埃爾教授的聲明不僅是一份收徒啓事,更像是一份跨越時代的學術通牒。
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走廊裏,老牌數學家們正在重新審視那個被他們忽略的國家,而這一切的源頭,是一個尚未滿14歲的華國男孩。”
陳建國看着幽靈四個字,皺了皺眉。
他雖然是技術員,但對這種詞彙感到隔閡。
幽靈?
這老外說話怎麼這麼不吉利。
他盯着報紙邊角看了一會兒,手指在13歲那個數字上用力按了按。
他把這份報紙放到一邊,拿起了《人民日報》海外版。
標題很正:
《數學無國界,天才有歸屬:皮埃爾教授宣佈接收華國少年陳拙爲唯一關門弟子》
文章寫道:
“這不僅是陳拙同學個人的榮譽,更是我國基礎學科教育多年深耕的碩果。
皮埃爾教授作爲當今代數幾何領域的泰斗,其嚴苛與孤傲世界聞名,然而,在面對陳拙時,這位宗師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這種來自學術金字塔頂端的認可,證明了華國少年在邏輯思維的深度與廣度上,已經具備了與世界頂級大腦對話的能力。”
陳建國挺了挺腰桿。
這份報紙說得明白,是唯一。
他當了半輩子技術員,知道唯一意味着什麼。
那是工藝流程裏最核心的那個基準點,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公差。
隨後他翻開的是《省城晚報》。
報紙的風格突變,半個版面都是陳拙的照片。
那是陳拙在科大食堂喫飯時的側影,也不知道哪個記者拍的,陽光灑在陳拙的領子上,顯得那個瘦削的肩膀有種不真實的厚重。
標題用的是特大號的黑體字:
《普林斯頓的降表:解析皮埃爾爲何非陳拙不可》
“......據本報記者多方瞭解,皮埃爾教授在公開信中用了向瞎子解釋太陽這種極具攻擊性的比喻。
這不僅是在誇讚陳拙,更是在敲打那些對他產生質疑的西方學者,13歲的陳拙,現在就像是數學領域的一枚核武器。
他不需要說話,只要坐在那裏,就是在向世界宣告:
華國天才的時代已經降臨。”
陳建國看着核武器這個詞,手抖了一下。
他心想,這幫寫報紙的,真是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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